前阵子下班拐进小区,远远看见一群半大孩子在空地上追着个足球跑,最前面那个小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盗版梅西球衣,跑起来鞋都飞了半只,还是抱着球往两块砖摆成的“球门”冲,旁边的小孩喊得嗓子都哑了,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十分钟,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点夏天刚过的桂花香,忽然就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和我的发小们,也是这么抱着个掉皮的足球,在家属院的水泥地上跑过了整个童年。
1998年的水泥球场,是我们第一个“世界杯赛场”
我对足球的启蒙,是1998年的世界杯,那年我小学三年级,住在家属院最靠里的那栋楼,同院的大强比我大一岁,他爸是厂子里的司机,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花15块钱给他带了个橡胶足球,从此我们四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就成了家属院没人不认识的“足球四人帮”。 那时候家属院门口有块半拉水泥地,本来是停自行车的,我们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了个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半场,球门就用各家凑的砖块摆,踢之前先数清楚砖块数,踢完了要原封不动给人放回去,不然被大人发现了要挨骂,夏天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烫脚,我们几个都舍不得穿球鞋,光着脚在上面跑,大脚趾磨破了流出血,沾在地上的灰尘里变成褐色的印子,也不觉得疼,抱着球接着跑。 印象最深的是98年决赛那天,我们四个偷摸溜到大强家看球,他爸妈上夜班,我们蹲在他家14寸的黑白电视机前面,看见齐达内顶进去两个球,大强拍着桌子喊“我以后要当齐达内!”,喊得太大声把隔壁的张阿姨招来了,站在门口骂我们“大半夜不睡觉吵什么吵,明天都不用上学是吧?”,我们四个抱着球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声,等张阿姨走了又钻出来接着看。 后来我们踢碎过张大爷家的厨房玻璃,四个小孩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攥着皱巴巴的20块钱去赔礼,没想到张大爷年轻时候是厂队的前锋,不仅没要我们的钱,还给我们每个人买了根橘子冰棒,说“以后踢远点儿就行,我年轻时候还踢碎过厂长家的玻璃呢”,那天我们四个坐在张大爷家的台阶上啃冰棒,手里抱着那个磨得掉了皮、用胶带缠了三层的足球,风从家属院的梧桐树缝里吹过来,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们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踢比赛没有裁判,谁嗓门大谁就有理,进球了就绕着水泥地跑三圈,输了的人要负责给大家买冰棒,可就是这么不正规的球场,这么破的足球,装下了我们整个童年的夏天。
校服当球衣的中学时代,输了的比赛我们记了12年
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四个考进了同一所中学,学校有个真草皮的足球场,我们第一次踩上去的时候,大强蹲下来摸了摸草,说“我靠,以后天天能在这踢球,我宁愿不考大学”。 那时候我们班要凑足球队参加校级联赛,大家都没多余的钱买统一球衣,就商量着把校服反过来穿,背后用马克笔写号码,我踢左后卫选了3号,大强踢前锋非要选10号,说要当齐达内,阿凯是门将选了1号,写号码的时候他特意让我把“1”写得粗一点,说显得霸气,我们四个凑了20块钱,在学校门口的盗版球衣店买了四双曼联的球袜,洗了三次就起球,我们还是宝贝得不行,只有比赛的时候才舍得穿。 高二那年的联赛决赛,我们对阵的是理科重点班,他们有两个体育生,赛前就放话要踢我们3比0,那天刚好下着小雨,草皮滑得不行,我们踢到下半场还1比1平,补时最后一分钟,我在边线解围的时候脚滑摔了,对方的前锋趟过我之后打门,球擦着门柱进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几个站在雨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后来大强蹲在球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我也跟着掉眼泪,雨水混着泥水蹭得满脸都是,谁都不愿意说话。 那时候我偷偷喜欢的女生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那天她撑着伞站在边线边上看了整场比赛,我们输了之后她走过来,给我递了包纸巾,还有个热乎的橘子,说“你刚才铲球那下特别帅,别难过了”,那个橘子我揣在书包里放了三天,都放软了也舍不得吃,最后还是被大强抢去剥了,他边吃边说“你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等下次赢了比赛我帮你要她手机号”。 可惜我们没等来下次比赛,高三一开学,班主任就收了我们的足球,说“马上高考了,踢什么球,考上大学再踢”,我们四个的足球,被塞在了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最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后来我去上大学的时候,收拾储物柜看见那个背后写着3号的校服,袖口还沾着当年决赛的泥点,忽然就红了眼,那场输了的决赛,我们四个到现在提起来还会叹气,说要是当时我不滑倒,要是大强那个单刀没打偏,我们就能拿冠军了。
毕业后散落各地,我们的球场从“脚下”挪到了“群里”
大学毕业之后,大强去了深圳做程序员,阿凯回了西安当中学老师,我留在本地做新媒体,四个人散在三个城市,见面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刚毕业那两年,我们还约着每年国庆回来踢一场球,第一次约球是2015年,我们四个站在学校的球场上,大强已经有了小肚腩,跑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阿凯戴了眼镜,扑球的时候把眼镜摔碎了,我膝盖的旧伤复发,踢完之后疼了三天,那天我们去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串,喝了三箱啤酒,聊起当年踢碎张大爷家玻璃的事,聊起输了的决赛,聊起我当年暗恋的那个女生,大强说他去年在同学婚礼上见过她,她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我喝了一口冰啤酒,笑着说“挺好的”。 后来大家越来越忙,大强升了主管,天天加班到凌晨,阿凯当了班主任,还要带校队的小孩训练,我结婚之后有了女儿,下班之后要回家带娃,约球的次数从一年一次变成两年一次,再后来疫情三年,我们连面都见不上,只能在群里聊天。 2022年世界杯的时候,我们四个约定每天晚上都在群里语音看球,梅西夺冠那天,我们四个开着语音,看着梅西捧起大力神杯,忽然都没人说话了,过了半天听见大强吸鼻子的声音,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要当齐达内当梅西吗?现在我连跑五百米都喘,但是看见梅西夺冠,怎么跟自己圆梦了似的”,阿凯说“我现在带的校队小孩,有个穿10号的,踢得跟你当年一样猛,下次回来我带他跟你踢”,我抱着手机坐在客厅里,看着屏幕里梅西举着奖杯跑,眼泪止不住地掉,好像当年蹲在大强家看球的那四个小孩,忽然就站在了我面前。 那时候我才明白,其实我们牵挂的从来都不是输赢,是当年和你一起追着球跑的人,是那些不管过了多少年,一开口就能懂你所有梗的朋友。
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我们碎了又拼起来的青春里写作这几年,经常有人问我,你写了这么多职业运动员的故事,你觉得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是破纪录,还是更高更快更强?
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我和大强他们的故事,对我们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闪光灯,不是动辄百万的年薪,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冠军梦,它是1998年烫脚的水泥地,是高中校服背后歪歪扭扭的号码,是群里半夜三点的语音通话,是我们不管多久没见,一提起当年踢碎的玻璃、输了的决赛,就能瞬间回到16岁的夏天。 上个月大强辞了深圳的工作回来创业,我们四个凑了钱,在家附近的五人制足球场办了年卡,约定每周六下午踢两个小时,现在我们几个的小孩都跟着去,在球场边上捡球,大强的儿子穿了件印着10号的小球衣,跑起来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上次我们跟一群20岁的小伙子踢友谊赛,输了个0比5,踢完我们坐在场边喝水,大强笑着说“要是搁20年前,我们能踢他们5比0”,阿凯说“现在虽然跑不动了,但是站在球场上,就觉得自己还没老”。 我看着远处的夕阳落在球场上,草屑被风刮起来,粘在我们的球衣背后,跟二十多年前水泥地上的灰尘一模一样,我忽然就懂了,我们的时光从来都没有走,它藏在每一次奔跑时风刮过耳朵的声音里,藏在进球之后撞在一起的拥抱里,藏在输了球之后一起喝的冰啤酒里,藏在我们哪怕脸上长了皱纹、肚腩凸了起来、膝盖动不动就疼,只要一踏上球场,就还是当年那个攥着五毛钱买冰棒、抱着破足球往球场跑的小孩。 现在我每次带女儿去球场,都会跟她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告诉她不要怕摔,不要怕疼,跑起来的时候风会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吹走,我也见过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去野球场玩,怕摔着碰着,觉得踢足球打篮球没用,不如在家多做两套题,可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是超越分数、超越工作、超越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有用”的,它能在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拉你一把,告诉你你还年轻,你还能跑,你还有过那么亮的夏天。 我们的时光从来都不会消失,只要你还愿意抱着球,往有光的地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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