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州番禺的一个足球基地做民间足球赛事的采访，下午3点多正是广州最热的时候，室外温度飙到38度，我站在阴凉地里待了10分钟，后背就全湿了，场边刚结束训练的一群球员蹲在地上补水，为首的一个小伙子T恤已经全部贴在背上，摘了帽子之后头上的汗顺着刘海往下滴，他拿起矿泉水瓶往头上浇了半瓶，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腿上的护腿板磨出来的血印子，已经把球袜染红了一小块。 后来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叫周凯，24岁，是一支中甲球队的边缘边后卫，那天他们已经练了一上午的力量，下午又跑了15组400米折返跑，“明天要打热身赛，教练要我们拉体能，这点量算正常的”，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随手拧了一把T恤，滴下来的汗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一句话：“我现在都不敢在朋友圈发踢球的照片，一发就有人在下面评论‘白斩鸡又出来混钱了’，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反正说什么他们也不信。” 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想写点东西，不是为了给那些拿着千万年薪、出工不出力的国家队混子洗地，而是想给像周凯这样的普通职业球员,说句公道话。
「“白斩鸡”的标签，钉死了90%的普通球员」
很多人对中国职业球员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某节目里晒的几张男足队员的肚腩照，以及“年薪千万”“豪车豪宅”“输球还吃海参”这些爆点梗里，但很少有人知道，中国真正的职业球员群体里，能拿到百万以上年薪的，连10%都不到。 周凯跟我说，他刚踢上职业联赛的时候，在中乙的一支球队，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是3800块钱，赢一场球全队的奖金才2万块钱，分到他手里也就几百块。“那时候租房子住，每个月房租1500，剩下的钱吃饭都紧，买个1000块钱的球鞋都要攒俩月，别提什么豪车豪宅了，我连个车都买不起，平时去训练都是骑共享单车。” 去年周凯的一个队友，在中乙联赛里摔断了腿，俱乐部只给报了基础的手术费，后续的康复费用一分钱都没出，因为他签的合同里就没有伤病保障的条款。“他养了半年伤，俱乐部直接跟他解约了，现在回老家开了个水果店，踢了10年球，最后啥也没落下，连个社保都没交够。” 我之前看过一份中国足球协会的统计数据，目前中国足协注册的职业球员一共才不到8000人，其中能踢上中超的只有300多人，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在中甲、中乙甚至中冠联赛效力，这些球员的平均月薪不到1万块钱，比很多一线城市的白领还低，还有不少低级别联赛的球员，月薪只有两三千，连温饱都成问题。 但大家不会管这些，只要提到中国男足，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白斩鸡”“赚得多踢得烂”“一群混子”，那些顶级球员造的孽，最后全都要这些普通球员来背锅，他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要一开口就是“你踢得烂还不让说？” 我从来都不否认，那些拿着高薪、在国家队出工不出力、甚至涉嫌赌球的球员，该骂该罚，一点都不冤，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所有踢职业足球的人都打上“混子”的标签，对那些拼尽全力只为了能多踢两场球的普通球员来说,真的太不公平了。
「职业球员的苦，你想象不到」
我跟周凯聊天的时候，他撸起裤腿给我看他的膝盖，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是19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留下的。“那时候打预备队比赛，被人铲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年才能复出，我当时就慌了，我这个位置队里有三个替补，我休息一年，回来根本就没我的位置了。” 为了能早点归队，周凯康复期每天都加练2个小时，别人练10组力量，他练20组，每次练完膝盖都肿得像个馒头，晚上疼得睡不着，就吃止疼片扛着，最后只用了8个月就归队训练了。“现在阴雨天膝盖还疼，有时候跑起来都使不上劲，但没办法，你不拼，就会被淘汰。” 还有去年他们队保级的最后一场比赛，周凯开场10分钟就被对方的前锋撞破了眉骨，血流得满脸都是，队医在场边给他缝针，连麻药都没打，“当时情况急，打麻药要等半天，队医直接拿针就缝了，我疼得攥着衣角，冷汗把球衣都打湿了，缝了3针就直接上场踢了。”那场比赛他们赢了，成功保级，周凯去医院拆纱布的时候，伤口已经粘在球衣上了，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疼得他差点哭出来。 很多人总说“你们拿着钱就该好好踢”，但你不知道的是，职业球员这份工作，比99%的上班族都要苦，他们早上7点就要出操，一天两练是常态，除了一周一天的假期，全年无休，过年也只能在家待3天，他们不能随便吃火锅、喝奶茶，连碳酸饮料都不能碰，聚会的时候别人都在喝酒，他们只能喝白开水，一年到头到处飞着打比赛，跟家人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伤病更是家常便饭，几乎每个职业球员身上都有旧伤，退役之后多多少少都有后遗症。 我身边有不少朋友天天喊996苦，但是你试试38度的天在太阳底下跑一下午？试试被人撞得眉骨开裂不打麻药缝针还得接着干活？试试一年365天有300天在外出差，连跟对象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我们不能只看到极少数人拿高薪,就忽略了这个行业里绝大多数人的付出。
「中国足球差的锅，真不该全让球员背」
经常有人问我：“中国14亿人，怎么就选不出11个会踢球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踢球的人。 去年我看到一组数据，中国足协注册的12岁以下青少年球员，一共才7000多人，而日本的注册青少年球员是50万，韩国是20万，我们的选材面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能选出好球员才怪。 为什么没人愿意让孩子踢球？因为踢足球的成本太高了，周凯跟我说，他12岁去足校读书，一年的学费就要5万块钱，他爸妈为了供他踢球，把老家的一套房子都卖了，“我们足校那时候300多个小孩，最后能踢上职业的，不到10个人，剩下的要么读书去了，要么就打工去了，家里投入了几十万，最后打了水漂，换你你愿意让你家小孩冒这个险吗？” 除了青训的问题，这么多年足协的各种骚操作更是把中国足球搞得乌烟瘴气，一会儿出U23政策，一会儿又要搞中性名，去年一年就有十几家职业俱乐部解散，很多球员踢着踢着队没了，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都要不回来，前几年刚拿了中超冠军的江苏队，说解散就解散了，球员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现在的舆论环境，赢了就把球员捧上天，输了就往死里骂，连球员的家人都要被网暴，前几年国奥队输了比赛，有个球员的妈妈微博被人冲了，骂她“怎么生了这么个废物”，人家妈妈招谁惹谁了？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差，根源在青训、在管理、在整个大环境，球员确实有责任，但绝对不是主要责任，你整个土壤都坏了，凭什么要求长出来的庄稼是好的？把所有的错都推到球员身上，不过是大家找个情绪发泄口而已，对改变中国足球的现状,一点用都没有。
「给普通人的努力留体面，才是给中国足球留希望」
去年年底我家楼下的社区足球场开了个青训班，我经常下班了去看小朋友踢球，带课的教练是个26岁的小伙子，以前踢中乙的，因为受伤退役了，现在每个月工资6000块钱，每天带小朋友练2个小时球。 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家长问他“你以前是不是职业球员啊？中国男足是不是都是白斩鸡啊？”，每次他都只能尴尬地笑一笑。“我以前踢球的时候，每次发朋友圈都有人在下面评论说我混日子，我也懒得解释，现在带小孩踢球，就想让更多的小孩喜欢足球，以后中国足球能好一点，以后他们踢球的时候，不会再被人骂白斩鸡。”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中国足球烂到根了，没救了”，但每次我看到这些在低级别联赛拼尽全力的球员，看到这些拿着微薄工资带小朋友踢球的退役球员，我就觉得中国足球还有希望。 你要知道，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都不是靠那十几个国家队球员撑起来的，是靠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球员、青训教练，靠那些愿意送小孩去踢球的家长，靠每一个愿意给中国足球一点耐心的普通人撑起来的，你把所有踢球的人都骂走了，以后谁来给你踢世界杯？ 我今天写这篇文章，就是想给这些普通的职业球员正个名：他们不是混子，他们也在为了自己的梦想努力，他们也在为中国足球的未来添砖加瓦，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该平白无故挨那么多骂。 你当然可以骂那些拿高薪不干事的国家队混子，可以骂足协的乱作为，可以骂中国足球的各种乱象，但请你对这些默默无闻的普通球员，多一点善意，给普通人的努力留一点体面,就是给中国足球留一点希望。
前几天我刷到周凯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跟青训小朋友的合照，配文是“今天有个小朋友说以后要当职业球员，我跟他说加油，你以后肯定比我强”，照片里的周凯笑得很开心，小朋友们举着足球，脸上全是汗。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说不定再过十几年，这些小朋友里真的能有人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到那时候，他们应该不会再被人骂“白斩鸡”了吧。 中国足球的路还很长，我们总得给后面的人，留点光啊。（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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