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的那个周三，我挤在大学宿舍的下铺，和三个连围棋有多少个交叉点都不知道的舍友蹲在电脑前看直播——那是李世石对阵AlphaGo的第一局，画面里李世石捏着棋子的手微微发抖，弹幕刷得快看不清棋盘，满屏都是“人类最后的防线”“AI要统治世界了”，当裁判宣布AlphaGo中盘获胜的那一刻，宿舍里一片哀嚎,隔壁宿舍甚至传来了摔矿泉水瓶的声音。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围棋人机大战，会是这项传承了几千年的古老游戏的葬礼，毕竟连站在人类围棋金字塔尖的李世石都赢不了，以后谁还会学围棋？谁还会看人类棋手的比赛？
7年过去，当我上周去参加一个城市业余围棋赛的开幕式，看着台下坐满了穿校服的小孩、戴眼镜的程序员、拎着保温杯的全职妈妈，甚至还有几个染着粉头发的00后小姑娘时，我突然意识到：当年我们以为的“终结”,其实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2016年的春天，我们都在怕“神”降临
现在回头看2016年的那场比赛，其实更像一场全民级的科幻预演，当时AlphaGo的团队DeepMind放话要挑战李世石的时候，几乎所有围棋界的人都觉得是笑话：“一个AI，能赢业余高手就不错了，还想赢世界冠军？”
我当时的围棋选修课老师，是个从业30年的业余六段，第一节课就跟我们拍桌子：“李世石要是输一局，我给你们全班每个人买奶茶。”结果第一局李世石输了，老师脸黑了一整节课，第二局输了，老师默默把奶茶钱转到了班群里，第三局输了的时候，老师在朋友圈发了四个字：“围棋已死。”
那阵子的舆论氛围恐慌到什么程度？有人说“AI连围棋都能赢，以后医生、律师、老师都会被取代”，还有人翻出《终结者》的剧照，说天网的时代真的要来了，直到第四局李世石下出那步被誉为“神之一手”的挖，硬生生扳回一局的时候，整个中文互联网都沸腾了，我当时刷朋友圈，连平时只会发自拍的女同学都转了新闻，配文“人类牛逼”。
比赛结束的时候，李世石的总比分是1:4输了，赛后采访他说：“我赢的这一局，是AI永远赢不了的，因为我下这步棋的时候，带着我整个人生的输赢、压力、对胜利的渴望，这些情绪AI没有。”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在挽尊，现在回头看,这句话其实早就说透了人机大战的本质。
地下室的围棋班，第一次迎来了交学费都要排队的家长
周明是我在围棋选修课上认识的朋友，大家都叫他老周，业余五段，2015年的时候在我学校旁边的小区地下室开了个围棋兴趣班，2016年3月之前，他的班一共只有12个学生，其中8个是小区邻居家没人带的小孩，家长每个月给他点钱，本质是托班,顺便学两招围棋。
我记得2016年3月9号那天，我刚好去找他下棋，他正在跟房东打电话，语气特别卑微：“姐，房租能不能再宽限我半个月？我这个月收了学费马上给你。”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要是这个月再招不到学生，他就准备把班关了,去开网约车。
那天下午李世石输了第一局，老周蹲在地下室门口抽了半包烟，跟我说：“你说咱们学了这么多年围棋，现在连个程序都下不过，还有啥意思？”
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老周的电话就被打爆了，第一个电话是个陌生的家长，开口就问：“你是周老师吗？我看了那个围棋人机大战，觉得围棋挺锻炼思维的，想给我家儿子报个班，现在还有名额吗？”当天他一共接了17个咨询电话，半个月的时间，他的班就招了60多个学生，别说房租了,连开第二个分店的启动资金都凑齐了。
老周的教学生涯，也因为AI彻底变了，之前他教孩子，都是让他们背定式：“小目大飞挂之后，就必须这么走，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标准答案，错不了。”结果AI出来之后，他发现很多之前被认为是“错棋”的走法，AI用起来反而胜率更高，甚至有些流传了几百年的定式,被AI证明是亏的。
现在老周上课，再也不跟孩子说“必须这么走”了，他每次讲完一个定式，都会打开AI软件，给孩子们看：“你看，除了咱们学的这个走法，AI还有3种不同的思路，你们可以随便试，赢了就是对的。”去年他的培训班里有个10岁的小孩，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跟AI完全不同的走法，在省里的业余比赛里拿了冠军，老周拿着奖杯哭了半天：“要是没有人机大战，我可能一辈子都在教孩子背标准答案，永远不知道小孩的想象力能有多厉害。”
现在老周的培训班已经开了三个校区，学员里一半都是成年人：有996的程序员，说下围棋能让自己从代码里抽离出来；有刚生完孩子的全职妈妈，说每天下一盘棋，是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甚至还有几个退休的老教授，说之前觉得围棋太复杂不敢学，现在有AI陪着练，入门特别快。“之前大家觉得围棋是小众高雅艺术，现在成了普通人的休闲方式，这都是人机大战给的机会。”老周说。
被AI带火的围棋，成了普通人的情绪救生艇
我同事小唐是个95后运营，2021年的时候因为长期加班，患上了中度焦虑症，最严重的时候连续一周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刷短视频刷到凌晨，越刷越空虚，心理医生给她的建议是“找一件需要专注、短时间能看到反馈的小事做”。
她第一次对围棋感兴趣，是刷B站刷到了柯洁对阵AlphaGo的赛后采访，柯洁哭着说“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她突然觉得“原来下围棋的人不是那种老气横秋的老头，也有这么鲜活的情绪”，当天她就报了个线上的围棋入门班,从9路小棋盘开始学。
现在小唐的工位抽屉里永远放着一个折叠棋盘，午休的时候就拉着同事下两盘，下班回家之后也会跟AI下两局，用她的话说：“下围棋的时候，你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不用想明天要交的方案，不用怕老板突然给你发消息，你就盯着棋盘，每一步的对错都是当下的，输了就重开，没有任何人会怪你，比打王者解压多了，打输了还要被队友骂。”
去年她去参加市里的业余围棋比赛，拿了女子组三等奖，领奖的时候她特别开心，发了个朋友圈：“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下不过AI，但是我赢了跟我一样学了两年的小姐妹，这种开心是任何算法都算不出来的。”
我之前在小红书上刷到过一个话题#围棋是成年人的情绪避难所，里面有几十万条笔记：有刚分手的女生说，每天下两盘棋，慢慢就不会反复想分手的事了；有考研失败的男生说，下围棋让他明白，暂时丢几个子没关系，只要最后地盘够大就能赢；还有创业失败的老板说，跟AI下棋，每次都被虐的很惨，但是虐多了就知道，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重新开一局就好了。
之前我们总觉得，围棋人机大战是属于精英的话题，是职业棋手和科技圈的事，但是实际上，它的涟漪早就扩散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它让围棋从庙堂之上走了下来，变成了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用来对抗焦虑的小工具。
我们怕AI赢了人类，却没料到AI让围棋变回了“游戏”本身
这几年我听到最多的质疑就是：“现在人都下不过AI了，围棋比赛还有什么看头？学围棋还有什么意义？”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问：“我们知道汽车跑得比人快，为什么还要看百米飞人大战？我们知道起重机比人能举得多，为什么还要看举重比赛？”
AI的算力是比人类强，但是人类下棋的意义，从来不是比谁的算力更高啊，去年的LG杯，00后棋手丁浩夺冠，赛后AI复盘的时候说，他中盘有三步棋都不是最优解，要是按AI的走法，他能赢10目以上，但是丁浩说：“我下棋不是为了满足AI的评分，是为了赢对面的人，我那三步棋虽然不是最优解，但是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慌了，这就够了。”
你看，这就是人类下棋的魅力：AI的每一步都是最优解，但是人类的棋里有情绪，有博弈，有兵行险着的勇气，有逆风翻盘的韧性，这些东西是AI永远不会有的，我们看人类棋手比赛，看的不是谁能下出完美的棋，看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尽全力对抗的那种状态，那种闪光的人性,比任何完美的算法都动人。
而且AI的出现，反而把职业棋手的整体水平拉高了，之前职业棋手要复盘，得找前辈请教，要翻很多棋谱，现在你下完棋，AI几秒钟就能给你找出所有的问题，告诉你哪步走得不好，有没有更好的走法，柯洁之前跟AlphaGo下完之后，消沉了好几个月，但是后来他把AI当成老师，吸收了很多AI的新招，这几年还是拿了好几个世界冠军，他说：“AI是很好的工具，但是下棋的还是人，我赢了的时候的开心，输了的时候的难过，这些是AI永远体会不到的。”
更重要的是，AI把围棋的门槛彻底打下来了，之前你想学围棋，得找老师，得买很多棋谱，花很多时间背定式，普通人根本没那个条件入门，现在你随便打开一个围棋APP，有AI陪你从9路盘开始练，下完马上给你复盘，告诉你哪步错了，10分钟就能下一局，哪怕你是个零基础的小白,玩几次也能入门。
之前大家学围棋，都是为了考段，为了赢，现在很多人学围棋，就是为了玩，为了开心，为了给自己找个放松的方式，围棋终于卸下了“高雅艺术”“智力竞赛”的包袱，变回了它最开始的样子：一个好玩的游戏而已。
围棋人机大战已经过去7年了，当年我们怕AI毁了围棋，现在中国的围棋人口已经从2016年的3000万涨到了现在的6000万，其中一半都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当年我们怕AI取代人类，现在AI成了所有棋手最好的老师,也成了很多普通人生活里的小乐趣。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当年对人机大战的恐慌，本质上是对未知的恐惧，我们怕自己创造的东西超过自己，怕自己存在的意义被剥夺，但是7年过去我们发现，AI能赢李世石，能赢柯洁，但是它永远不能代替我们坐在棋盘前，捏着棋子的那种温度，永远不能代替我们赢了之后的那种开心,输了之后的那种不甘。
围棋人机大战从来不是人类和AI的战争，它是人类送给自己的礼物：它让一个古老的游戏重新焕发了生机，也让我们明白，人类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比谁更有算力，比谁更完美，而是我们有情绪，有创造力,有和同类碰撞出来的所有鲜活的感受。
只要这些感受还在，围棋就永远不会死，我们人类的价值,也永远不会被算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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