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2023年7月16日那个下午,毛里求斯时间16:30,发令枪慢悠悠响起的瞬间,咸湿的海风裹着凤凰花的香气扑到脸上,身边的克里奥尔鼓手敲着欢快的节奏,穿草裙的姑娘在赛道边跳着塞卡舞,没有人往前挤着抢位置,甚至还有人站在原地跟志愿者击掌、合影,那是我跑过8场国内马拉松之后,第一次在起跑线听不到“今天争取PB330”的打气声,所有人挂在嘴边的都是“慢慢跑,别错过落日”。
为什么是毛里求斯?从“凑数的旅游项”到筹备3个月的目标
决定来跑这场落日马拉松,完全是被我闺蜜阿爽“拐”来的。 阿爽之前是杭州某大厂的运营,996是常态,抽屉里常年备着护肝片和褪黑素,去年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三级,医生拿着报告单跟她说:“小姑娘,别拼了,再拼下去结节要恶变,多出去走走,多运动。”她当天晚上就把工作电脑锁进了柜子,翻了半小时小红书,截图给我看毛里求斯落日马拉松的招募帖:“你看,赛道一半沿海,下午开跑不晒,补给站有鲜切芒果、咖喱角和冰朗姆酒,跑完还给发手工奖牌和本地朗姆酒,就当去旅游,顺便跑个马?” 我当时翻了个白眼:“你连半马都没跑过,跑全马不是找死吗?”她却异常坚决:“反正都要花一万多机票钱,要么不跑,要么跑个全的,就当给我30岁的人生交个不卷的成绩单。” 接下来的3个月,我亲眼看着她从跑3公里就喘得要吐的新手,硬生生练到能跑完32公里长距离,三伏天的杭州中午气温38度,她晚上8点出门跑,汗把运动背心泡得能拧出水,有一次跑太快低血糖直接蹲在路边吐,还有一次扭了膝盖,养了半个月还一瘸一拐的,我劝她不然改报半马,她摇摇头:“我不是要证明我能跑全马,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有一件事,不用跟别人比进度,不用追求最优解,只要我自己慢慢走到终点就行。” 那时候我其实还不太懂她的意思,我跑马3年,每场都盯着配速表,巴不得每次都能PB,跑鞋要穿最顶级的,运动手表要测心率、步幅、垂直振幅,跑前要算碳水负荷,跑后要算恢复时间,跑步这件事早就从“放松”变成了另一个需要完成的KPI,直到站在毛里求斯的起跑线,我才突然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国内的马拉松太“急”了,急着开跑,急着冲线,急着晒成绩,而毛里求斯的这场赛事,从根上就是反内卷的。
毛里求斯时间16:30的起跑线:没人喊“PB加油”,所有人都在喊“慢慢玩”
发令枪响之前,主办方的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台阶上跟大家插科打诨:“我跟你们说啊,今天的补给站有我奶奶亲手做的咖喱角,还有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芒果,你们要是跑累了就多吃点,不用急着冲线,落日6点半才会掉进海里,你们赶在那之前跑到30公里的沿海段就行,要是错过了落日,我可赔不起。”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的跑者,跟国内的马拉松太不一样了:有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三口,小朋友手里举着棒棒糖趴在车边上笑;有60多岁的白人老太太,戴个大草帽,挂着相机,穿的跑鞋还是好几年前的旧款;还有好几个当地的黑人小伙子,光着脚,脚底板厚厚的茧子,跟旁边的人勾着肩聊天,说跑完要去旁边的海滩抓海胆,站在我旁边的当地大叔看我们是中国人,还用蹩脚的中文跟我们打招呼:“你好,加油,芒果,好吃。” 我和阿爽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出发的时候已经比第一名晚了整整5分钟,没有人催我们,甚至还有志愿者给我们递了两杯冰椰汁让我们喝完再走,前10公里的赛道沿着甘蔗地延伸,风一吹,半人高的甘蔗叶沙沙响,路边的克里奥尔小朋友坐在篱笆上,看到跑者就伸手要击掌,有个小朋友还把自己戴的小花环摘下来套在了阿爽的手腕上。 那是我第一次跑马不用盯着配速表,我甚至把运动手表的界面调到了心率,只要不超过150就随便跑,跑累了就走两步,看到好看的凤凰花树就停下来拍两张照片,身边的跑者路过都会跟我们打个招呼,问我们是从哪个国家来的,要不要一起去补给站吃芒果。 我当时就有个特别强烈的感受: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宣传,总说“体育的本质是超越自我”,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首先是快乐啊,我们从小到大上体育课,跑800米要记成绩,跳远要卡合格线,工作了跑个步还要比跑量、比配速、比PB,好像只要跟运动沾边,就必须要分出个高低胜负,但是在毛里求斯的赛道上,我突然发现,原来运动可以没有任何目的,就是跑,开心就行。
30公里撞墙期:给我递芒果的阿姨,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
跑到28公里的时候,我和阿爽都撞墙了,膝盖疼得抬不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我们俩直接坐在路边的路牙子上喘气,连抬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候一个穿花衬衫的黑人阿姨端着一筐芒果走过来,给我们每个人递了一个,芒果熟得刚好,咬一口甜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阿姨坐在我们旁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跟我们聊天,说她叫玛丽,家就在附近的村子里,儿子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已经3年没回家了,去年儿子给她发了深圳马拉松的照片,说自己跑了半马,拿了奖牌,她今年就主动报名来当志愿者,就是想看看跑马拉松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我儿子说深圳的马拉松特别热闹,好多人跑,等他明年回来,我也要跟他一起跑半马。”玛丽阿姨指着自己身上的志愿者T恤笑,“我已经开始练了,现在能跑5公里呢。” 我们坐在路边聊了15分钟,陆陆续续有跑者停下来跟我们一起吃芒果,有个来自法国的老爷子今年72岁,已经跑了40年马拉松,这是他第3次来跑毛里求斯的落日马,他说:“我跑过全世界20多场马拉松,只有这里的人不会问你跑了多久,只会问你芒果甜不甜。” 阿爽那天直接把运动手表按了结束,她笑着说:“反正也不冲成绩,管他配速多少,能赶上看落日就行。” 后面的14公里我们几乎是走跑结合,32公里的沿海段刚好赶上落日,橘红色的太阳一点点掉进印度洋里,把海面染得像碎金一样,身边的跑者都停下来拍照,有人甚至拿出了便携啤酒,坐在礁石上边喝边看落日,没有人催你往前跑,甚至有志愿者过来问你要不要帮你拍合影。 我当时突然就懂了阿爽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们活了30年,所有的事都在赶进度,上学要赶排名,上班要赶KPI,谈恋爱要赶在30岁之前结婚,生娃要赶在35岁之前,好像慢一步就是人生输家,但是在这条赛道上,你慢一点也没关系,停下来看风景也没关系,哪怕你最后一个冲线,也没人会说你不行。
冲线的时候没有颁奖台,但是所有人都在为你鼓掌
我们冲线的时候已经是毛里求斯时间22点17分,整整跑了5小时47分钟,比冠军慢了快3个小时,但是主持人拿着话筒喊出我们名字的时候,终点线旁边的所有人都在鼓掌,还有人给我们递冰啤酒。 完赛包里没有什么昂贵的补给,只有一块手工做的铜奖牌,一小瓶当地产的朗姆酒,一包玛丽阿姨说的那种咖喱角,还有一个当地老奶奶编的草编手环,没有排名板,没有人问你跑了多久,大家都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草坪上,拿着啤酒聊天,有人分享自己路上遇到的趣事,有人展示自己拿到的芒果。 阿爽抱着我哭了好久,她跟我说:“我之前总觉得我这辈子什么事都做不好,KPI跑不过同事,减肥减不下来,连结节都比别人的大,但是今天我跑完了全马,哪怕跑了快6小时,我也觉得我特别厉害。” 那天晚上我们在终点的狂欢派对上待到了凌晨,玛丽阿姨也过来了,给我们带了她自己做的木薯糕,还跟我们加了WhatsApp,说等她儿子明年回来,要拍他们俩一起跑马的照片给我们看,我还遇到了那个光脚跑完全马的当地小伙子,他说他从小就在海边跑步,从来没买过跑鞋,这次跑完全马脚也没磨破,他笑着说:“跑步为什么要穿那么贵的鞋?脚舒服不就行了。”
离开毛里求斯之后,我终于懂了“体育生活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国之后,阿爽辞掉了大厂的工作,找了个朝九晚五的国企行政岗,现在每周固定跑3次步,再也不盯着配速表了,跑累了就买个冰淇淋坐在路边吃,她还组织了一个“慢跑团”,要求团里的人跑步的时候不许看手表,配速不能超过6分半,跑不动就走,大家跑完就约着去吃火锅。 我也变了,之前跑马总想着PB,现在每次跑都慢悠悠的,看看路边的梧桐树,跟一起跑的大爷大妈聊聊天,上个月跑苏州的半马,我中途停下来跟路边卖糖水的阿姨聊了20分钟,最后跑了2小时15分,是我跑半马以来的最慢成绩,但是我特别开心。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国内马拉松的“怪象”:主办方拼规模、拼参赛人数、拼多少职业选手破纪录,补给站只有矿泉水和香蕉,普通跑者的体验根本没人在意;很多跑者拼装备、拼跑量、拼PB,跑个5公里就要发朋友圈打卡,没有330以内的成绩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我们总在喊“体育生活化”的口号,但是很多人都把它理解成了“买最贵的装备,晒最狠的打卡,跑最快的成绩”,把运动又变成了另一个需要卷的赛道。 但是毛里求斯人告诉我们,真正的体育生活化,从来不是这样的,毛里求斯的GDP不到中国的1/3,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奥运冠军,但是这里的人是真的爱运动:沙滩上随时有人打沙滩排球,不管认不认识都能加入;公路上随时能看到跑者,不管快慢都有人跟你打招呼;周日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去徒步,走累了就坐下来野餐,体育不是拿金牌的工具,也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就是生活本身,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也一样重要。 现在我每次跑步的时候,都会想起毛里求斯时间16:30的那个起跑线,风是咸的,芒果是甜的,所有人都在笑,没有KPI,没有排名,没有必须要做到的事,只有脚下的路,和身边的风,我们总说要找“生活的出口”,其实这个出口从来不在远方,就在你跑起来的那一刻,就在你放下所有焦虑,只关注自己的呼吸和脚步的那一刻。 今年7月,我和阿爽还要去跑毛里求斯的落日马拉松,玛丽阿姨说她要跟儿子一起跑半马,还要给我们留一筐最甜的芒果,我已经想好了,这次我要跑得更慢一点,多拍点照片,多吃几个咖喱角,反正落日要6点半才来,我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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