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三亚海棠湾的省沙排队探朋友,下车的瞬间感觉热浪直接糊了一脸，手机揣兜里没十分钟就烫得自动关机，我踩着洞洞鞋往沙滩走，没走五步就烫得踮着脚跳，嘴里嘶嘶吸凉气，低头看了眼同行工作人员手里的测温枪：地表温度59度，就在我琢磨要不要折回车上拿鞋套的时候，不远处的沙排场上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我抬头看，几个穿着运动比基尼的姑娘正跳得老高，黑色的排球砸在沙子上，溅起一小片金黄的沙粒。
那天我在边上站了不到半小时,后背就晒得发疼，而那群姑娘已经在沙滩上练了三个小时：翻滚救球的时候整个后背拍在发烫的沙地上，跳起来扣球的瞬间脚底板重重砸在沙里，休息的时候她们坐在场边的树荫下，捧着矿泉水吨吨灌，有人掀起脚边的泡沫板，我清楚地看见板上沾了好几个磨破的水泡皮，我的朋友小粤就是这群姑娘里的一个，她4年前从室内女排转攻沙排，是队里的主力攻手，那天她摘下防晒面罩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比我上次见她黑了三个度，额头上还留着晒脱皮的浅粉色印子。
那天的探班彻底打破了我之前对沙滩女排的刻板印象,我之前和很多人一样，刷到沙排比赛的短视频，第一反应是“姑娘们身材真好”“海边打球好浪漫”，但真的走到训练场边我才知道，这份所谓的“浪漫”，是用一层又一层晒掉的皮肤、磨破的伤口、数不清的汗水堆出来的。
别被赛场照骗了：沙排姑娘的“勋章”，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小粤坐下来跟我聊天的第一句话,就是把脚伸到我面前：“你看我们的脚，就知道沙排是不是真的像网上说的那么轻松。”我低头看，她的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摸上去硬得像小石子，还有好几个深褐色的疤，“这是上个月训练踩在晒烫的沙子上烫的水泡，破了之后沙子进了伤口，感染了半个月，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是得坚持练。”
她给我翻队里姑娘们的相册,刚入队的小姑娘第一次练完，胳膊上全是细小的血印子，是扑球的时候被沙子磨的，汗水一蛰疼得直哭；有次打邀请赛，队里的副攻脸被扣过来的球砸中，半边脸立马肿了，她冲了冷水之后戴上面罩接着打，比赛完去医院检查，轻微骨裂；最常见的还是晒伤，小粤说她刚转沙排的第一个夏天，整整脱了三层皮，先是后脖子晒得起水泡，然后是脸、胳膊、腿，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妈来队里看她，站在训练场边看了十分钟都没敢认，回去之后哭了好几天，劝她别练了回家找个安稳工作。
“网上总有人说我们穿比基尼打球是为了博眼球，我真的觉得特别好笑。”小粤边给胳膊涂防晒霜边跟我说，“你要是穿短袖短裤打一次沙排就知道了，汗水把衣服打湿之后粘在身上，沙子全钻到衣服缝里，跑一步磨一下皮肤，一场训练下来胳膊腿全是红痕，比被鞭子抽了还疼，穿比基尼是最实用的选择，干得快，沙子也藏不住，我们穿这个真的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给谁看。”
我之前刷沙排比赛的短视频,经常能看到评论区有特别轻浮的留言：“就是来看腿的”“穿这么少不就是给人看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你不会对着乒乓球运动员说“我是来看手的”，不会对着短跑运动员说“我是来看脚的”，凭什么对着沙排运动员就要开这种不尊重的玩笑？她们站在赛场上的第一身份是运动员，其次才是女性，那些轻飘飘的调侃，本质上是对她们几年甚至十几年训练付出的最大侮辱，沙排姑娘们身上的晒痕、老茧、伤疤，从来不是什么“不好看的印记”，是她们拿过的奖牌、赢过的比赛、拼过的日夜，是属于运动员的最耀眼的勋章。
从“小众野路子”到奥运赛场：沙排的逆袭路，是几代人硬蹚出来的
很多人不知道,沙滩女排在中国的发展历史，满打满算也才30多年，小粤给我讲过她们队里老师姐的故事，90年代沙排刚传入中国的时候，全国的专业队员加起来还不到50人，连正规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大家就去海边找没人的野沙滩，自己用树枝画边界线，网子是室内女排淘汰下来的旧网，排球磨破了用胶带补补接着打，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沙排是“不务正业”的项目，室内队的队员没人愿意转过来，毕竟谁也不想放着有空调的室内场馆不待，跑到太阳底下晒得黢黑。
“我师姐98年第一次去打全国赛，坐了2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扛着两个球一张网，住1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被子潮得能拧出水，第二天比赛的时候她腰上还贴了三块膏药，就那样还拿了冠军，奖金才3000块，连路费加住宿费都不够。”小粤说，那时候打沙排的姑娘，基本都是靠一口“气”撑着，没名气、没奖金、没人关注，领奖台下面连个拍照的记者都没有，赢了比赛大家就坐在沙滩上分吃一包泡面，就算是庆祝了。
但就是这样一群没人看好的姑娘,硬生生把沙排打成了能在奥运赛场上拿奖牌的项目：2008年北京奥运会，薛晨/张希组合拿到了沙滩女排铜牌，这是中国沙排在奥运会上的第一枚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的两个姑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白牙，那一幕不知道鼓舞了多少像小粤一样的小姑娘，到了今天，中国沙滩女排已经是世界沙排领域不可忽视的力量，去年的世界沙排巡回赛，我们的姑娘拿了3站冠军，亚洲沙排锦标赛上更是包揽了男女组的冠亚军，现在不仅专业队的体系越来越完善，业余沙排也火了起来，我去年在厦门参加业余沙排公开赛，参赛队伍有60多支，最小的队员才10岁，最大的已经62岁，很多城市的海边、公园都建了免费的沙排场地，周末的时候场地上全是玩球的人，热闹得不行。
我一直觉得,小众项目的崛起从来不是靠某个天才横空出世，而是靠一代又一代的普通人，咬着牙熬出来的，那些没人鼓掌的日子里，她们自己给自己喊加油；那些看不到前途的日子里，她们靠对排球的热爱撑着；现在越来越多人看到沙排的魅力，就是对她们那些年的付出最好的回报，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只出现在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它藏在老师姐坐了22小时的绿皮火车里，藏在小粤脚底板厚厚的老茧里，藏在每一个在太阳下跳起来扣球的身影里。
我在沙排场见过最浪漫的事：排球砸进沙子的瞬间，全是滚烫的人生
沙排也不全是苦,我见过太多和沙排有关的、暖到骨子里的故事。
上次在三亚看业余赛的时候,我认识了58岁的李阿姨，她是青岛人，退休前是会计，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室内排球，退休之后跟着朋友接触了沙排，一打就是十年，那次她和三个平均年龄55岁的老姐妹组队，打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队，居然还赢了两场，李阿姨跳起来扣球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但是动作特别利落，跳得比很多年轻人都高，休息的时候她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全是全国各地打比赛拍的：在厦门的沙滩上披着队旗笑，在威海的海边和队友啃海鲜，在北海的银滩上堆沙子城堡，“我这十年一边打沙排一边旅游，之前的高血压高血脂全好了，朋友也交了一大堆，比在家跳广场舞有意思多了。”她特别骄傲地跟我说，明年要去打全国中老年沙排赛，争取拿个冠军回来。
还有一对小情侣,男生阿凯是沙排教练，女生是他的学员，学了三个月沙排就跟他在一起了，我见过他们求婚的视频，那天是女生的生日，阿凯提前在沙滩上用白沙子画了个缩小版的沙排场地，中间画了个大爱心，把戒指埋在爱心的正中间，他对着女生说：“以后我们的日子就像打沙排，不管脚下的沙子有多软，不管风刮得多大，我都跟你一起接好每一个球，赢了一起庆祝，输了一起再来。”当时在场的所有球员都在喊“嫁给他”，女生哭着点头，脸上沾了沙子，但是笑得比太阳还耀眼。
小粤也有自己的小浪漫,她手机屏保是2008年薛晨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照片，那是她的偶像，她跟我说，她的目标是明年打进国家队，要是能打上2028年的洛杉矶奥运会就更好了，“我知道很难，队里比我有天赋比我努力的人太多了，但是我才21岁，我还能练，就算最后真的打不上奥运，我也不后悔，至少我站在沙滩上打球的每一分钟，都是开心的。”她说话的时候，海风吹起她的头发，远处的 sunset 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训练场的灯亮了起来，队友在喊她回去练球，她挥了挥手就跑了，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甩得老高，特别有活力。
我现在周末有空也会约朋友去周边的沙滩打沙排,技术不好，经常接不到球，跑两步就喘，但是踩在软软的沙子上，吹着海风，就算摔在沙子上也不疼，那种快乐是待在空调房里、刷着手机永远感受不到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沙排：它是最贴近自然的运动，你脚下的沙子是软的，吹过的风是变的，每一次起跳都要对抗不稳定的地面，就像我们的人生，从来没有平平整整的路，但是只要你敢跳，敢伸手，就有可能接到那个球。
现在再有人跟我说沙滩女排“只是养眼”，我都会给他讲小粤的脚，讲李阿姨的冠军梦，讲阿凯在沙滩上画的爱心，沙滩女排的姑娘们，从来不是什么用来吸引流量的“花瓶”，她们晒黑的皮肤，充满力量的肌肉，扣球时的呐喊，赢球时的眼泪，都是这个项目最耀眼的部分，她们告诉我们，女性的美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白幼瘦，那种敢跟烈日硬碰硬、敢跟困难对着干、永远对热爱保持热忱的劲儿，才是最动人的美。
下次再看沙滩女排比赛的时候,我希望大家先为她们漂亮的防守、有力的扣球鼓掌，先看到她们作为运动员的实力和拼劲，那才是她们站在赛场上，最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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