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厦门参加一场民间半程马拉松的发布会,后台乱糟糟的,工作人员扛着展架来回走,报名处的小姑娘扯着嗓子核对参赛信息,我一转头就看见了南尼:他蹲在地上,膝边围着三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正低着头给最小的那个姑娘贴号码布,指尖沾了点瞬干胶的白印,鬓角掺着的几根白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身上穿的那件藏蓝色速干衣领口已经洗得发灰,左胸口印的跑团logo都磨掉了一半。
旁边的工作人员跟我介绍说这是本次赛事的裁判长,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跑圈里大名鼎鼎的“南哥”——12年里办了300多场草根赛事,从只有几十人的乡镇健步走,到上万人的城市马拉松,从视障跑者专属赛到少儿越野赛,田协的专家见了他都要递根烟喊一声“老南”,但他最爱干的事,还是蹲在赛道边,给跑友别别针、贴创可贴,看他们冲过终点的时候举着奖牌笑。
从体育老师到“赛事救火队员”,他的名字成了跑圈的定心丸
南尼本来是浙江嘉兴下面一个小县城的中学体育老师,2011年之前,他的人生轨迹再安稳不过:每天早上六点带学生出操,上午上三四节体育课,下午守着操场看孩子们打球,每个月拿固定工资,周末跟朋友约着爬个山,变化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当地政府第一次想办半程马拉松,找来找去找不到懂行的裁判,教体局的老同事想起了南尼——他上学的时候是田径队的,平时也爱跑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他打了电话。
那时候国内的路跑赛事才刚起步,别说小县城,连很多省会城市都没办过几场正规马拉松,南尼拿到任务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计时芯片是进口的,说明书全是英文,他抱着字典啃了三天,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记操作步骤;不知道要配多少志愿者,他拉着自己班里的20个高三体育生,自掏腰包买了两箱功能饮料当福利;赛前一天下小雨,他担心赛道滑,凌晨四点就骑着电动车沿着21公里的路线走了一圈,把所有滑的地方都铺了防滑垫。
那场赛事最后办得出奇顺利,2000多个参赛选手零投诉,甚至有外地的跑友专门在论坛发帖夸“小县城的赛事比很多大城市的还贴心”,直到现在南尼还记得,有个60多岁的退休大爷跑完之后专门找到他,塞给他一袋自己家种的橘子,说“我跑了十几个地方的马,你们这里的补给站居然有热豆浆,太贴心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南尼的名字在浙江的跑圈传开了,谁家办赛事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南尼,2019年台州的一场山地马拉松,开赛前一天晚上突降暴雨,原定的赛道有3公里被山洪冲毁了,主办方的负责人急得在电话里哭,凌晨两点给南尼打了求助电话,南尼从床上爬起来就开车往台州赶,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带着五个志愿者沿着山边绕了两个小时,硬生生踩出了一条新路线,还顺手在路两边插了好多野杜鹃当路标,那天参赛的跑友下来都夸“这次的赛道比之前预告的还好看,路边的花太惊喜了”,没人知道前一天晚上,这场赛事差点直接取消。
南尼的老婆那时候总笑他“不务正业”,好好的体育老师不当,天天往外跑,工资都贴进去买补给、给志愿者发福利,但是笑着笑着,她也成了南尼的“专属后勤”:现在只要南尼办赛事,她肯定在补给站待着,给跑友递水递香蕉,还记得哪些老跑友有糖尿病,专门给他们准备无糖的功能饮料。
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冠军,是每个普通人的“完赛体验”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快十年,见过太多赛事方卯着劲比谁的奖金高、谁请的精英选手名气大,一个赛事办下来,镜头全都对着前三名,那些跑在后面的普通跑友,连个镜头都捞不到,甚至很多时候,最后几个完赛的选手到终点的时候,工作人员都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但南尼办的赛事从来不会这样,他总跟身边的志愿者说:“来报名的人,不管跑3小时还是跑6小时,都是花了钱、花了时间来的,凭什么让人家冷清清地到终点?”
2021年他在杭州当裁判长的一场半马,最后一个完赛的是个230斤的小伙子,走了6小时20分钟才到终点,那时候已经过了关门时间快一个小时,旁边的保洁都开始收拾路边的垃圾了,志愿者也准备把终点的拱门拆了,南尼硬是拦了下来:“别拆,再等等,我刚才在监控里看到他还在走,再有20分钟就到了。”
他自己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攥着奖牌和完赛包,等小伙子一瘸一拐地挪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迎上去给小伙子挂了奖牌,还让主持人专门给小伙子喊了一声加油,周围没走的跑友都停下来给他鼓掌,后来那个小伙子给南尼发了好长一段微信,说他那时候正因为肥胖引发的高血压焦虑,跑这场马本来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扛下来,走到30公里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想退赛,但是志愿者跟他说“南哥在终点等你”,他咬着牙就走下来了,现在那个小伙子已经减到了170斤,还成了南尼跑步训练营的助教,专门带体重基数大的新手跑步,每次开营第一课,他都要把南尼在终点等他的故事讲一遍。
我曾经问过南尼,你办了这么多赛事,见过那么多破纪录的精英选手,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冠军?他想都没想就摇头:“我对冠军没什么印象,我印象最深的都是那些跑在最后的人:有患小儿麻痹症拄着拐杖走完全程的小伙子,有怀孕四个月特意来跑5公里健康跑的准妈妈,有78岁第一次跑半马的老爷子,他们站在终点哭的时候,比任何破纪录的瞬间都让我感动。”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如果所有的赛事都只围着前三名转,那普通人的参与感从哪来?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是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南尼做的最了不起的事,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拆了,让每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都能获得同等的尊重。
蹲在赛道边的12年,他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故事都在民间
南尼的双肩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别针、小喇叭,用他的话说,跑友的事都是小事,但小事不解决就是大问题:号码布的别针不够,有人会找铁丝代替,划到皮肤就是麻烦;有人磨破了脚找不到创可贴,可能就放弃了后面的路程;小喇叭是用来给跑友加油的,尤其是落在后面的人,听到有人喊加油,说不定就能多撑一公里。
他的手机里存了2000多个跑友的微信,备注里写着“张阿姨 糖尿病 要无糖补给”“小李 独臂 补给站要把水放在左手边”“朵朵 7岁 上次越野赛摔了跤 爱喝草莓味棒棒糖”,谁找他问问题,他只要看到就会回,哪怕是凌晨两点收到消息,他第二天起来也会认真答复。
2020年的时候,有个视障跑团想办一场专门的盲人马拉松,找了好几个承办方都被拒绝了,说风险太大,出了事担不起责任,南尼知道之后主动接了下来,为了确定赛道的安全性,他自己蒙着眼睛走了三遍5公里的赛道,把所有有台阶、有凸起的地方都做了软包,转弯的地方都安排了志愿者引导,还给每个视障跑者配了两个陪跑员,那场赛事里有个62岁的盲人阿姨,跑完之后拉着南尼的手摸了半天,说“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参加比赛,风刮在脸上的感觉,旁边有人给我加油的声音,太爽了”,现在这个阿姨已经成了跑团的活跃分子,每周都参加训练,去年还去参加了省残运会的田径项目,拿了一块银牌,领奖之后第一个给南尼打了视频电话。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体育明星,见过座无虚席的顶级赛事,但是每次跟南尼聊天,听他讲这些普通跑友的故事,我才觉得自己摸到了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很多人说现在的体育产业太浮躁,大家都想着赚快钱,办赛事要流量要曝光要赞助,没人愿意花心思照顾那些小众的、普通的参与者,但是南尼这样的人,就像一颗钉子,扎在基层体育的土壤里,实实在在地让上万普通人感受到了体育的快乐,这比多少块金牌,多少场顶级赛事,都更有意义。
做一辈子的“跑道守门人”,是他最浪漫的理想
现在南尼已经从中学退休了,他没有像其他退休老人一样在家带孙子、跳广场舞,反而更忙了:他在县城里开了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每周六早上六点在体育场集合,不管是70岁的老人还是7岁的孩子,不管是跑得快的还是走得慢的,都可以来参加,他自己掏腰包给大家买补给,还请了专业的教练来教大家正确的跑姿,避免受伤。
他现在还在筹划办一场专门给中老年人的健步走赛事,不需要速度,不需要排名,只要走完3公里就有奖牌,奖牌他都设计好了,正面是个笑眯眯的寿星公,背面写着“运动就是最好的保健品”,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专业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后来当体育老师,教孩子们跑跳,现在才发现,让更多普通人敢站在起跑线上,比自己拿金牌还有成就感。
我上次问他,你今年都58了,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他蹲在训练营的操场边,给一个刚摔了跤的小朋友贴创可贴,头也不抬地说:“折腾到跑不动为止呗,我就想当这个跑道的守门人,只要有人想来跑,我就在终点等着给他们递奖牌。”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操场上十几个人在跑步,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拽着南尼的袖子要棒棒糖,南尼从兜里掏出个草莓味的棒棒糖递过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明白,我们总在追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是挑战极限?这些都对,但在南尼这里,体育精神是每个普通人敢站在起跑线上的勇气,是冲过终点线时的眼泪和笑容,是有人在终点等你的那份踏实和温暖,南尼蹲在跑道边的12年,没有拿过什么大奖,没有上过什么头条,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上万普通人埋下了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生动的注解。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