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我刷到前体校师弟的朋友圈:配图是半化的冰袋、肿得发亮的右脚踝,还有摊在桌子上的号码布,文案只有七个字:“数到376只羊了”,我刚给他评论了一句“楼下便利店冰可乐我包了,比完赛带你啃酱骨头”,他秒回了个哭唧唧的表情,说“师姐我怕明天跑砸”。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蹲在体校宿舍走廊吹冷风的那个晚上,也是一样的夏天,也是一样的赛前失眠,宿管阿姨递过来的热牛奶还冒着热气,我手里攥着第二天要考一级运动员的准考证,指甲掐得掌心里全是印子,很多人总觉得“失眠”就是闲出来的富贵病,是想太多的矫情,但只有真正在体育圈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懂:体育人的失眠,一半是疼出来的,一半是拼出来的。
体育生的失眠,从来都不是无病呻吟
我以前在中长跑队的师姐林晓,当年冲省运会5000米金牌的时候,连续12天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3小时,那时候我们宿舍是上下铺,我住她对面,每天半夜一翻身就能看到她的床位亮着小小的手电筒光,要么是她坐在床上揉腿,要么是蹲在走廊里吹夜风。
那时候她的胫腓骨骨膜炎已经犯了半个月,走路都一瘸一拐,训练的时候缠着三层弹力绷带,跑完步脱下来,腿上勒的印子半天消不下去,晚上躺到床上,腿里像钻了无数只蚂蚁在啃,又酸又胀,翻个身都能疼出一身冷汗,再加上教练给的目标是必须拿金牌,她练了8年中长跑,就等这一次机会冲国家队选拔赛的资格,压力大到饭都吃不下,晚上饿得肚子咕咕叫也睡不着,就啃半根提前藏好的黄瓜,一边啃一边算还有几天比赛。
我那时候才14岁,起夜上厕所总碰到她蹲在走廊,她每次都给我塞一颗偷偷藏的橘子,跟我说“别告诉教练啊,我就吃一颗解解馋”,后来省运会她拿了金牌,冲线的时候直接瘫在跑道上,被教练架下来的时候还在笑,当天晚上她回宿舍倒头就睡,整整睡了14个小时,我们中午去食堂打饭都不敢叫她,就怕吵醒她补觉。
还有我打CUBA的朋友阿凯,去年打全国八强赛的前一天,睁眼到凌晨四点,前一场比赛他崴了脚,肿得连球鞋都穿不进去,队医说最好休战,不然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但队里的首发前锋只有他一个,他不上场基本等于直接认输,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会摸一摸发烫的脚踝,一会脑子里翻来覆去过战术跑位,一会又想起去年八强赛输了之后,全队在更衣室蹲成一排哭的样子,越想越清醒,最后干脆坐起来看比赛录像,看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他打了封闭上场,砍了22分8个篮板,最后压哨投进三分球赢比赛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下场的时候直接瘫在队医怀里,脱球鞋的时候袜子粘在磨破的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全是血印子,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我其实一点都不怕疼,我就怕我拖了全队的后腿,大家练了一整年,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我从来都不认同什么“失眠就是心理素质差”的说法,对体育人来说,失眠从来都不是脆弱的证明:那些疼到睡不着的夜晚,是你长年累月训练攒下的旧伤在叫嚣;那些睁着眼到天亮的夜晚,是你把好几年的期待都压在了一场比赛上的重量,你没受过每天跑10公里跑到腿肿的苦,没经历过把所有人生希望都赌在一场比赛上的压力,就没资格说别人的失眠是矫情。
陪我们熬过失眠夜的,从来都不是安眠药
我高二考一级运动员那段时间,也天天失眠,那时候我的百米成绩总是卡在11.9秒,离一级的标准就差0.02秒,教练说我就是起跑反应慢,枪声响了总是比别人慢半拍,那段时间我晚上躺到床上,脑子里全是发令枪的声音,模拟着枪响之后第一步迈多大,摆臂的幅度要多少,途中跑怎么调整呼吸,甚至会算当天的风速会对成绩有多少影响,想着想着就会激灵一下坐起来,在宿舍的地砖上踩起跑步点,好几次把室友吓醒,以为我做了噩梦。
那时候宿管阿姨都认识我,我经常凌晨一点多溜到门卫室买热牛奶,她每次都给我多放一勺糖,说“小丫头又睡不着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平时练得那么苦,肯定能考过”,后来我考一级那天,起跑反应比平时快了0.03秒,最后冲线的时候电子屏显示11.87秒,我站在跑道上哭了快十分钟,第一个跑去给宿管阿姨买了一大袋她爱吃的草莓。
我们队以前的举重老大哥大刘,快退役的时候冲健将级,那段时间腰间盘突出严重到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躺,腰下面要垫三个枕头才能睡着,他失眠的时候就翻手机相册,从12岁进体校黑瘦得像个猴子的照片,到每次拿奖站在领奖台上的合影,还有他三岁女儿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他说那时候就想着,最后拼一次,要是能拿健将,以后女儿上学填表,父亲那栏的职业就能写“健将级运动员”,也算是给女儿做个榜样。
最后那次比赛他差1公斤没举起来,下场的时候他扶着腰站在后台,半天没说话,退役那天我们一起撸串,他喝了两瓶啤酒,说:“其实我一点都不遗憾,那段时间失眠的晚上,我把每个动作要领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上场的时候每一步都没走错,举不起来就是我能力到这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其实体育人失眠的时候,很少会抱怨,更很少吃安眠药,那些睡不着的时间,我们不是在焦虑内耗,而是在给自己攒劲:你以为他睁着眼发呆,其实他是把训练了几千次的动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以为他在胡思乱想,其实他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哪怕摔了也没关系,站起来再冲就好,那些失眠的夜,从来都不是我们的负担,是我们藏在汗里的执念,是我们对梦想最实在的敬畏。
别随便劝体育人“别想太多就睡着了”,你没走过他的路,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前阵子我刷到一个体操小运动员的采访,他说比全国赛的前一天,他失眠到天亮,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还是咬着牙完成了全套动作,拿了银牌,结果评论区一堆人冷嘲热讽:“这点心理素质还当运动员?”“要是我上场前肯定吃得香睡得着,还是不够专业。”我当时气得直接在评论区怼了回去:“你知道他为了这套动作摔了多少次吗?你知道他手腕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到拿不起筷子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人家心理素质差?”
我之前带过的一个跳远学弟,去年考体育单招的时候,赛前连续三天失眠,他爸妈给他打电话,第一句就是“你就是想太多,别那么大压力不就睡着了?别人怎么都能睡着,就你事多”,后来他发挥失常,差0.3分没考上心仪的大学,蹲在赛场边哭了三个小时,他爸妈还在旁边念叨“早就跟你说让你别紧张,你非要想那么多,现在好了吧”,那天我把他爸妈拉到一边,给他看学弟手机里的训练日志:每天跳20次沙坑,跳到腿软站不起来,鞋子三个月磨破三双,跟腱疼的时候贴满膏药还在练,那些失眠的夜晚,他根本不是想太多,是太想给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一个交代了。
我特别烦别人动不动就劝人“别想太多”,你没走过他走的路,没受过他受的苦,没经历过他把所有人生希望都压在一件事上的忐忑,你根本不知道他那句“睡不着”背后藏了多少委屈和压力,奥运冠军苏翊鸣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过,比冬奥会单板大跳台的前一天,他也失眠了,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想动作,想自己会不会摔,但是这不影响他拿金牌啊,失眠从来都不是弱者的标签,只有你对一件事足够在乎,才会把它放在心上,连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都会失眠,凭什么说普通的体育生失眠就是心理素质差?
那些熬过的失眠夜,最后都成了我们身上的勋章
现在的林晓,在我们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带学校的田径队,她经常跟队里的小孩说:“老师当年比省运会之前,连续12天每天只睡3个小时,最后还是拿了金牌,所以你们要是赛前睡不着,根本不用怕,那说明你们重视这场比赛,只要平时练到位了,就算一晚上不睡,也能跑出好成绩。”去年她带的小孩拿了市中小学田径会的团体冠军,一群小孩抱着她蹦,她站在太阳底下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凯现在毕业当了高中篮球教练,每次带小孩打比赛之前,他都会跟队员说:“要是今晚睡不着,不用硬睡,起来看两局比赛录像也行,或者跟我出来撸串,我当年打八强赛的时候一晚上没睡,还不是赢了?”去年他带的队拿了市高中联赛的冠军,颁奖的时候小孩把奖牌都挂在他脖子上,他拍了个朋友圈,文案是“当年熬的夜,现在都成了徒弟们的奖杯”。
我现在虽然不练短跑了,做了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有时候赶重要的稿子,或者要去采访重要的运动员,也会失眠,但是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焦虑了,我知道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不是我脆弱,是我还对正在做的事抱有期待,还在为了自己喜欢的行业认真努力,当年练体育时候熬的那些夜,早就成了我骨子里的韧性:我知道只要咬咬牙熬过去,想要的结果总会来的。
其实不止体育人,每个在为生活打拼的普通人,都有过失眠的夜晚吧?备考的学生睁着眼背知识点,改方案的上班族对着电脑熬到天亮,在外打拼的打工人想家想到睡不着,那些夜看起来很难熬,但你回头看就会发现:你熬的不是夜,是离梦想更近的每一步,是你想要变成更好的人的证明。
凌晨三点零七分,我给那个失眠的师弟发了条语音:“别数羊了,要是实在睡不着就起来热热身,明天上场放开跑就行,你能熬到三点还在担心比赛,就已经赢了一半了。”他给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说“知道了师姐,我肯定拿名次回来吃你的酱骨头”。
如果你现在也正在失眠,别着急,也别焦虑,你就安安稳稳地躺着,想想你流过的汗,想想你想要的未来,想想你爱和爱你的人,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夜晚,总会天亮的,等你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天,你会笑着把这些失眠的故事讲给别人听,那些熬过夜,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最亮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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