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我选一件承载了最多青春记忆的物品,我肯定会选那个放在我家阳台储物柜最上层的旧篮球——2017年我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交换的时候，在学校旁边的沃尔玛花39美元买的斯伯丁入门款，现在球身的橙色早就磨得发灰，斯伯丁的logo只剩半个，气嘴换过三次，侧面还补了一块我自己贴的橡胶补丁，朋友来我家玩看到它都笑，说我这破球扔去垃圾桶都没人捡，我每次都笑着摇摇头，他们不知道，这39美元的破球，装着我7年里见过的最鲜活的体育故事。
39美元的篮球，是我在美国融入当地的第一张社交名片
刚到美国的头半个月我过得特别憋屈,口语本来就不算好，专业课上一堆专业术语听得云里雾里，住的寄宿家庭的成员又都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待在房间里刷国内的视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直到某天傍晚我出门扔垃圾，看见租住的社区旁边有个露天篮球场，几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打球，我突然想起自己出国前还把篮球服塞在了行李箱里，第二天一早就直奔沃尔玛，挑了货架上性价比最高的这款39美元的篮球，抱着就往球场走。
现在我还记得第一次去打球的场景,我抱着新球站在球场边愣了5分钟，不知道要不要上去搭话，结果一个留着脏辫的黑人小伙主动走过来撞了撞我的胳膊，操着一口俄亥俄口音说：“嘿哥们，你是旁边大学的交换生吧？我们缺个人，要不要一起打？”这个小伙就是马库斯，当时才16岁，是附近高中的高二学生，瘦得跟竹竿似的，变向过人却快得像一阵风，我第一次跟他对位被晃得差点崴了脚，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冰汽水，他说他的球上周被人偷了，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妈妈在餐厅当服务员每天打两份工，他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买球，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蹭别人的球打。
从那之后我每天放学都抱着这个39美元的篮球去球场,马库斯总等着我来，每次都给我带一瓶一美元的冰佳得乐，说是他给邻居剪草坪赚的零花钱，慢慢的我认识了常来球场的一帮人：开卡车的汤姆大叔，每天早上6点准点到球场打一小时球再去上班，他说自己高三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错过了NCAA的选拔，现在每周打5次野球，就想圆自己年轻时候的篮球梦；还有40多岁的华人阿姨李姐，每天陪儿子来练球，自己也跟着投半小时，她跟我说在美国体育是最没有门槛的社交，你只要抱个球往球场一站，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国籍、收入多少，没人会问你是做什么的，只要球技够好，所有人都愿意跟你当朋友。
那年冬天俄亥俄下了半米厚的雪,我们扫开半场的积雪打球，手冻得通红连球都抓不住，还是玩得舍不得走，马库斯那天跟我说，他以后想当体育老师，开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给那些低收入家庭的小孩送球，让他们不用像自己一样蹭别人的球打，去年我还收到了马库斯的邮件，他现在已经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了，开的免费训练营已经有30多个孩子，他给孩子们买的都是三四十美元的入门款篮球，他说“球不用贵，能拍就行，重要的是有人愿意打”。 那时候我就有个特别深的感触：我们总觉得体育是上层建筑，是要花很多钱才能碰的东西，马术、高尔夫、帆船才算“高端体育”，但其实39美元的篮球，就能给人带来最纯粹的快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烧钱，是参与。
把39美元的球背回国，我在国内野球场见到了另一番烟火气
2018年交换结束回国的时候,我把这个已经磨掉一块皮的篮球塞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还好奇地问我“这破球留着干嘛，国内不能买吗”，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总觉得这个球里装着我在美国的半年时光，扔了太可惜。
回国之后我在杭州工作,家旁边就是一个免费的社区球场，我下班之后总抱着这个球去打，慢慢又认识了一帮新的球友，印象最深的是68岁的王大爷，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每天雷打不动来球场打两个小时，他穿一双几十块的老北京布鞋，三分球却准得离谱，十投能中七八个，王大爷总爱蹭我的球打，他说儿子给他买过好几个上千块的比赛用球，他打了一次就收起来了，“那种球娇贵，沾点灰就滑，室内打还行，室外打太浪费，你这个球磨得糙，抓得稳，投出去都觉得踏实”，王大爷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插队，连正经篮球都没有，就用旧衣服捆成个球，在墙上画个圈当篮筐，照样投得开心，“哪有那么多讲究，想打球，啥都能当球”。
还有个叫阿凯的外卖小哥,22岁，河南来杭州打工的，每天午高峰送完单，都会骑着电动车来球场打20分钟球，总是穿着跑外卖的蓝色工服，脚上是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他说他上学的时候就是校队的后卫，本来想考体育生，结果家里出事没读完高中就出来打工了，现在送外卖时间自由，每天挤20分钟打会儿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见过他电动车后备箱里放着一双300多块的安踏篮球鞋，鞋盒都没拆，他说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舍不得穿，只有周末休息不接单的时候才会穿来打球。“打球的时候没人管你是不是送外卖的，也没人嫌你穿的鞋便宜，只要你能进球，所有人都给你叫好，这是我在杭州最放松的地方。”阿凯去年凑钱开了自己的外卖站点，现在不用天天跑单了，还是每天中午来球场打20分钟，他说这是自己这么多年的习惯，改不了。
之前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国内的体育氛围差,普通人没有运动的条件，场馆要花钱、装备要花钱，穷人家的孩子玩不起体育，但每次我在社区球场看到王大爷穿着布鞋投三分、阿凯穿着工服突破过人，还有放学之后背着书包来投球的小学生，我就觉得这种话特别可笑：社区球场是免费的，几十块的橡胶球就能打，甚至像王大爷说的那样，旧衣服捆成球也能玩，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花钱的运动项目，是愿意把时间花在运动上的心态，只要你想动，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39美元的篮球背后：别让消费主义绑架了普通人的体育权利
这两年我越来越看不懂网上的风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游戏：打篮球没有上千的签名鞋就是“不配打球”，露营没有几万块的装备就是“过家家”，滑雪没有十万块的全套装备就是“玩不专业”，甚至连跑步都有人说“没有一千块以上的跑鞋会伤膝盖，穷人还是别跑了”，前段时间我刷到一个体育博主的视频，他晒了自己一柜子的限量款球鞋，每个都要几千块，手里拿的篮球是一千多块的NBA比赛用球，配文是“没有这个配置就别去野球场打球，丢不起人”，我当时看完就觉得特别荒谬。
我见过马库斯穿10美元的超市帆布鞋,把穿两千块签名鞋的大学生晃得站不稳；见过王大爷穿几十块的老北京布鞋，三分球比穿限量款的年轻人准得多；见过阿凯穿外卖工服和帆布鞋，一步过人把对面的白领甩得老远，体育什么时候变成了比拼装备的秀场了？我们追求好的装备本来是为了提升运动体验，现在反而成了运动的门槛，好像没有钱就不配碰体育，这完全是本末倒置。
我自己之前也跟风买过一双1299的限量款篮球鞋,刚买的时候舍不得穿，打一次球擦三次，生怕蹭掉一点皮，打球的时候畏手畏脚，不敢跳不敢跑，怕把鞋磨坏了，结果那次打得特别憋屈，后来我干脆就把那双鞋收起来了，平时打球就穿一百多块的国产运动鞋，反而放开了，技术都好了不少，你看，当你不把体育当成一种用来炫耀的消费，你才能真正感受到体育本身的快乐。
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班,一选就是几万块的“精英训练营”，买装备都要挑最贵的名牌，觉得这样才能培养孩子的“体育精神”，我倒觉得这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误解，什么是体育精神？是你输了球不找借口，下次再赢回来；是你摔倒了不用别人扶，自己爬起来接着打；是你愿意给比你弱的队友传球，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扛，这些东西，跟你花多少钱买装备、报多贵的班一点关系都没有，39美元的篮球，照样能教给孩子这些道理。
39美元的篮球，是我给10岁侄子的生日礼物
今年我侄子10岁生日,他爸妈本来想给他报个一万多的篮球精英班，再给他买全套的耐克装备，我拦住了，把这个陪了我7年的39美元旧篮球送给了他，我侄子一开始还特别嫌弃，说他们同学的球都是几百块的名牌，这个旧球拿出去太丢人，我没跟他多说，周末带他去了家旁边的社区球场，跟王大爷、阿凯他们打了一下午。
那天王大爷教他投三分,阿凯教他变向过人，他满头大汗跑得脸通红，散场的时候抱着那个旧球跟我说：“叔叔，这个球好像真的比我之前那个新球好用，投出去特别稳。”我跟他说：“球好不好用，跟多少钱没关系，跟谁用有关系，你要是真的喜欢打球，不管用什么球、穿什么鞋，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投，就能打得开心，不用跟别人比装备，比谁打得认真才是真的。”
一开始我哥我嫂还怪我小气,说送个旧球当生日礼物太拿不出手，结果上个月嫂子给我发视频，说侄子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去球场打半小时球，再也不跟同学攀比谁的鞋贵谁的球好了，之前报的几千块的篮球班他不愿意去，现在天天追着王大爷请教投篮技巧，这次学校的年级篮球赛，他穿着我给他买的199块的安踏篮球鞋，最后30秒连进两个三分球，帮班级拿了冠军，自己还得了MVP，下场的时候第一个抱着那个旧球转了好几个圈。
我看着视频里侄子满头大汗的笑脸,突然觉得这39美元花得太值了，它可能连职业球星的一只袜子都买不起，连一张NBA前排门票的零头都不够，但是它陪我见过美国凌晨6点的球场日出，见过杭州夏天的暴雨里一群人打球的热闹，见过马库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的眼泪，见过王大爷70岁生日投中70个三分球的骄傲，见过阿凯开了自己的站点之后抱着球大笑的样子，现在又陪着我侄子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篮球MVP。
我们总在问,体育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闪闪发光的金牌，是NBA里上亿的天价合同，是社交媒体上晒出来的昂贵装备？都不是，体育是你抱着球跑在球场上吹过的风，是你投中绝杀之后队友的欢呼声，是你摔倒之后对手伸过来的那只手，是你累得满头大汗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快乐，这些东西，从来都不需要花很多钱，39美元，就足够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是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的日用品，这就是这个39美元的旧篮球教给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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