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我在上海参加全国残障人士运动嘉年华时,亲眼见过这辈子最震撼的一场100米短跑:26岁的小伙子林越穿着碳金色的运动假肢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响的瞬间他的蹬地反应比旁边3个健全的业余跑者还快,步幅大得惊人,冲线时计时器显示12秒57,比当天大众组的平均成绩快了近2秒,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假肢脚板上印着的博尔特签名——这就是最近两年火遍残障运动圈的“博尔特假肢”。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林越聊天,他抬起自己的左腿晃了晃笑着说:“以前总觉得博尔特是天上的飞人,现在他的跑步数据,就踩在我脚底下。”
什么是博尔特假肢?不只是“联名款”,是踩在飞人数据上的“第二条腿”
很多人刚听到“博尔特假肢”这个名字,会以为是博尔特本人用过的假肢,或者只是蹭飞人名号的营销款,其实不然,它是全球知名辅具品牌奥托博克在2022年和博尔特联名推出的专业运动仿生假肢,核心技术说白了,就是把博尔特巅峰时期的跑步数据“刻”进了假肢的芯片里。
研发团队花了半年时间,采集了博尔特巅峰期100米、200米比赛中每一步的蹬地角度、发力曲线、踝关节回弹速度,甚至包括他过弯时的重心偏移数据,把这些数据做成算法植入到假肢的仿生膝关节和碳纤维脚板里,和普通运动假肢相比,它能根据使用者的步频、地面坡度自动调整回弹力度,几乎能还原90%以上健全人跑步时的脚部反馈,最高能支撑使用者跑出10秒级的100米成绩。
我最早接触到这款假肢,是通过朋友阿明,阿明以前是个户外登山爱好者,2021年去川西爬贡嘎环线的时候遇到塌方,左腿高位截肢,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把自己以前的登山装备全都扔了,说“以后这辈子都跟运动没关系了”,之后的两年他几乎不出门,最多就是在家门口拄着拐杖走两步,普通的假肢穿上去磨得残肢发红,走100米都疼,更别说跑跳。
直到2023年夏天,他在残障人士交流群里看到有人分享博尔特假肢的试用体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装了基础款,第一次穿着假肢在训练场跑了5公里之后,他给我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我终于又感觉到风刮过‘脚踝’的感觉了”,那天我特意去训练场找他,他跑完之后裤腿全湿了,残肢和假肢连接的地方磨出了红印,却笑得特别开心,拉着我演示:“你看我现在下坡的时候,它会自动卸力,上坡的时候会给我加回弹,以前我用普通假肢跑,每一步都要自己使劲控制平衡,现在它就像真的腿一样,知道我想怎么动。”
现在阿明已经能跑完半程马拉松,最好成绩是1小时47分,今年厦门马拉松的残障组别里,他拿了第六名,上次我和他一起跑城市夜跑5公里,我跑了28分钟,他跑了29分钟,跑完之后他喘着气跟我说:“要是我腿还在,肯定甩你半条街。”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科技改变生活,但对于很多肢体残障人士来说,这种改变不是让你生活得更舒服,而是把你本来就该拥有的权利,重新还给你。
“用假肢参赛算不算作弊?” 我们对辅具的偏见,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博尔特假肢走红的同时,争议也从来没断过,我在网上刷到过不少评论:“装这种假肢跑的比健全人还快,参加比赛不就是作弊吗?”“这就是有钱人的外挂,普通人哪用得起。”甚至之前还有专业赛事的组委会,直接拒绝了穿博尔特假肢的选手报名,理由是“可能存在不公平竞争”。
阿明就遇到过这种事,去年秋天他报名了本地一个民间短跑赛的大众组,赛前检录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到他的假肢,直接不让他进,说“你这假肢一看就有动力,我们都是普通人,跑不过你,对你来说赢了也没意思”,阿明当时拿着假肢的检测报告和国际残奥委的认证文件跟工作人员解释了快20分钟:这款假肢的动力输出有严格上限,最多只能输出和同体重健全人腿部肌肉相当的力量,不会有额外增益,国际残奥委早就批准它可以参加各级别的正规残健融合赛事,最后组委会松了口,让他参赛,他跑了100米12秒8,拿了大众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旁边的第二名主动跟他碰了碰拳说:“兄弟你是真的强,刚才我跑的时候都听见你假肢的风声了。”
其实这种争议早在“刀锋战士”皮斯托瑞斯的时代就有过,当时很多人说他的碳纤维假肢比健全人的腿更有优势,跑得更快,但后来专业机构检测发现,他的假肢虽然回弹好,但启动速度比健全人慢30%,而且风阻更大,整体下来和健全人相比甚至还有劣势,到了博尔特假肢的时代,研发团队早就把这些争议考虑进去了,所有投入市场的款式,动力上限都严格卡在健全人同体重的肌肉输出峰值以下,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外挂”。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辅具的偏见,才是最大的不公平,近视的人戴眼镜考视力,没人说这是作弊;听障的人戴助听器参加考试,没人说这是违规;怎么到了肢体残障人士这里,用个假肢跑步,就成了作弊呢?辅具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增强”,而是“补全”,是把他们因为身体残缺失去的能力补回来,让他们能和健全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而已,如果我们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反而拿着“公平”的名义把他们拦在赛场外面,那才是真的不公平。
1200万人的奔跑渴望:博尔特假肢卖的不是科技,是“普通人的选择权”
根据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的数据,我国目前有2470万肢体残障人士,其中有运动需求的占到30%以上,也就是接近1200万人,但在博尔特假肢推出之前,能用上专业运动假肢的人不到1%,一方面是因为贵,以前进口的专业运动假肢一套要十几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另一方面是大家的观念没跟上,很多人觉得“残障人士就应该安安稳稳走路,跑什么跳什么,摔了怎么办”。
去年我去四川大凉山的一所残障儿童学校做公益,遇到了12岁的小姑娘小燕,她3岁的时候出车祸右腿截肢,家里条件不好,之前一直穿的是残联免费发的普通假肢,硬邦邦的塑料材质,走路走久了就磨得疼,所以她从来不敢上体育课,每天就坐在教室窗边看别的小朋友跑步跳绳,去年当地的公益组织给她申请了儿童款的博尔特假肢,我还记得她第一次穿上假肢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在操场上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就跑了起来,边跑边哭,老师拉都拉不住,跑了三圈之后她停下来,抹着眼泪跟老师说:“我从来没跑过这么快,风一吹凉飕飕的,太舒服了。”
现在小燕是学校跳绳队的队员,一分钟能跳140多个,今年还拿了全州残障儿童跳绳赛的金奖,我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她把博尔特的贴纸贴在自己的假肢上,跟我说:“姐姐,我以后要当短跑运动员,像博尔特一样拿金牌,跑给我爸妈看,跑给以前笑我不能走路的人看。”
那天我在操场上坐了很久,看着小燕穿着假肢和别的小朋友一起追着跑,没有人觉得她奇怪,也没有人刻意让着她,她就是那群孩子里最普通的一个,我突然觉得,博尔特假肢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残障人士跑的比健全人更快,而是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安安稳稳走路,也可以选择去跑步、去跳绳、去登山、去参加比赛,你不用因为自己身体的残缺,就被迫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用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同情和特殊照顾里。
我们以前总说要关爱残障人士,很多人理解的关爱就是捐款、捐物,给他们开绿色通道,把他们当成弱势群体来照顾,但其实真正的关爱是赋权,是给他们和健全人一样的选择权:想跑步就有合适的假肢,想参赛就有平等的名额,想出门就有无障碍的道路,这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走红只是开始:我们离真正的“运动平权”还有多远?
博尔特假肢的走红,只是残障人士运动平权的第一步而已,现在还有太多的问题等着解决。
价格,现在基础款的博尔特假肢国产化之后还要3万多,顶配的专业款要十几万,对于很多普通家庭的残障人士来说还是承担不起,目前只有少数几个城市把运动假肢纳入了医保报销范围,大部分地区的人还是要自己全额付费,其次是公众的偏见还很深,阿明说他平时穿假肢去公园跑步,经常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装个这么贵的假肢出来显摆”“腿都没了还跑什么,搏眼球吧”,还有就是无障碍设施的不完善,很多马拉松赛事的起点没有无障碍通道,阿明每次都要麻烦志愿者抬他进去,很多公共体育场的更衣室没有无障碍隔间,他换衣服都要找没人的角落。
我一直觉得,科技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人的观念问题才是大问题,博尔特本人在2024年参加慈善接力赛的时候,和三个穿博尔特假肢的残障运动员一起跑赢了健全人组成的业余队伍,赛后他说:“他们不是在用假肢跑步,他们就是在跑步,和我没有任何区别。”
是啊,什么时候我们看到穿假肢跑步的人,不会围上去好奇地看,不会在背后议论,不会觉得他们“励志”或者“可怜”,就像看到一个穿普通运动鞋跑步的人一样平常,什么时候我们的赛道上有专门的假肢选手起跑区,我们的赛事规则里有明确的残健融合参赛标准,我们的公共运动场馆里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那才是真正的运动平权。
文章开头提到的林越,嘉年华当天冲线之后,第一时间跑到场边和自己的女朋友拥抱,他的女朋友也是个短跑爱好者,同样穿着博尔特假肢,两个人正在备战明年的残奥会选拔赛,我给他们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的假肢上都印着博尔特的签名,夕阳照在碳金色的假肢上,亮得发光。
就像博尔特刻在每一款博尔特假肢脚板上的那句话说的一样:“只要你想跑,没有什么能拦住你。” 这条跑道从来都不只属于健全人,属于每一个想跑的人,不管你穿的是运动鞋,还是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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