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无锡马拉松的医疗帐篷里，我挂着葡萄糖醒过来的时候，耳边刚好飘进来一句话：“刚才看见个半马的跑晕了，菜成这样还来报名，纯纯占名额浪费医疗资源。”说话的是个穿全马参赛服的大哥，正拿着一瓶功能饮料跟朋友吐槽，我盯着帐篷顶的蓝色帆布，刚醒过来的晕眩混着腿上抽筋的疼,眼泪一下就砸在了一次性隔离垫上。
那是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的比赛，目标是半马破1小时40分，为了这个目标，我连续三个月每天5点半起床跑10公里，配速必须卡进5分20秒，下雨天就在健身房跑步机上刷量，感冒发烧38度还硬撑着跑了8公里，发朋友圈的时候还配文“自律的人不找借口”，赛前一周我已经出现了小腿疲劳性酸痛，还是咬着牙拉完了最后一次20公里长距离，甚至特意把新拆的碳板鞋留到比赛当天穿，就为了能多提几秒速度，结果跑到16公里的时候，当天30度的高温直接把我烤懵了，腿一抽直接摔在路边，再醒过来就成了别人嘴里“占名额的废物”，那时候我甚至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马拉松了。
那些被“PB焦虑”绑架的日子，我把跑步从乐趣做成了KPI
我最早开始跑步的初衷其实特别简单：28岁那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体重飙到150斤，医生说“你再久坐不动，30岁就要做手术”，我才被逼着换上运动鞋下楼跑步，第一次跑3公里我歇了5次，喘得像个破风箱，跑完全身汗透了，但是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腰椎的酸疼轻了点，那天我发了个朋友圈，没有配速截图，就写了一句话：“今天居然跑完了3公里，我可太牛了。”
后来慢慢跑的多了，我加了好几个本地跑团，一开始大家还会互相鼓励“能跑就很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群里的风气就变了：每天早上晒截图的人比配速、比跑量，周末长距离要比谁先跑完半马，聊起比赛言必称PB（个人最好成绩），有人半马跑了1小时50分，会被群里的“大神”嘲讽“这速度还去比赛？不如在家遛弯”，我那点刚建立起来的运动自信,慢慢就被这种氛围磨没了。
我开始给自己定严苛的KPI：月跑量必须破200公里，配速必须稳在5分半以内，跑不到就罚自己第二天多跑3公里，有次冬天夜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流了半腿血，我爬起来一瘸一拐还是把剩下的5公里跑完了，回到家伤口粘在裤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抽气，我还拍照发群里，等着别人夸我“够拼”，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我早就忘了跑步是为了让身体更健康，满脑子都是“我不能被别人说菜”，跑步从解压的乐子,变成了我要跟人攀比的负担。
那次退赛之后，我才看见体育里被忽略的“普通人选项”
锡马退赛之后我歇了快半年没碰长距离，直到去年下半年去杭州马拉松做现场采访，碰到了62岁的张姨,才突然把之前的结解开了。
张姨留着齐耳的花白短发，参赛服背后印着一行字“陪孙女跑马拉松”，配速稳在6分半以外，路上碰到跑崩的年轻人就掏巧克力给人家，还蹲下来帮抽筋的小伙子拉伸，我跟她并排走了两公里，她跟我说自己54岁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做完化疗之后连路都走不稳，医生让她慢慢动，她就从每天在家门口走500米开始，走了半年才敢跑1公里,这一跑就跑了8年。
“姑娘我跟你说，我跑了快20场马拉松，最好的半马成绩也才2小时40分，搁你们年轻人眼里就是‘菜到没边’对吧？”张姨边说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奖牌柜，整整一柜子的完赛奖牌，旁边摆着她孙女的奖状，“我跑步从来不算配速，也不想着破什么PB，我多跑一年，就能多陪我孙女一年，能看着她考大学、结婚，这比什么成绩都值钱，组委会也没说只有跑在前面的人才能拿奖牌对吧？那我为啥要跟别人比快呢？”
那天我站在杭马的赛道边，看着形形色色的跑者从面前跑过去：有装着假肢的跑者一步一步挪得满头是汗，有带着6岁小孩跑亲子跑的爸爸故意放慢速度等孩子，有两个胖姑娘边跑边吃能量胶边笑，说“能完赛就奖励自己吃火锅”，我突然就反应过来，之前我被困在“只有快、只有赢才叫体育”的误区里,完全忘了体育本来就给普通人留了位置啊。
我后来还认识一个在健身房练了10年的大哥，年轻的时候跟人比卧推重量，硬冲180斤的时候把腰闪了，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现在他每次去健身房就练40分钟，重量从来不上自己最大负荷的70%，有人笑他“越练越回去”，他说：“我今年45了，能健健康康练到70岁，比年轻时举一次200斤有用多了，我健身是为了老了不用孩子伺候，不是为了跟人比谁力气大。”
我们太习惯“赢”的叙事，却忘了体育最初是给人快乐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接触到的体育叙事，全都是“赢”：要拿冠军，要破纪录，要比所有人都强，哪怕是普通人参与运动，也被套上了各种各样的标准：健身要有马甲线、腹肌才叫练得好，跑步配速进6分才算入门，打球要能扣篮才叫会玩，好像你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你参与的运动就不算数一样。
我之前带我7岁的侄子去报篮球兴趣班，碰到过一个特别离谱的教练，第一节课就把孩子按成绩分三六九等，学得快的孩子能打比赛，学得慢的就只能在旁边拍球，美其名曰“优胜劣汰，培养竞技精神”，我侄子协调性不好，学了两次就不想去了，说“我拍不好球，教练说我不是打球的料”，后来换了个教练，第一节课就跟所有家长说：“我这不是国家队选拔营，我要求每个孩子每节课都要上场打满20分钟，输赢不重要，他们能跑得开心、喜欢上打球，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我侄子每周最盼的就是去上篮球课，虽然他到现在也投不进几个三分，但是每次打完球满头汗的跑过来跟我说“姑姑我今天抢断了3个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能说他这样的快乐,就不如那些打比赛拿冠军的孩子真实吗？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马拉松赛场，最后一名完赛的女选手跑了3小时20分钟，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有观众说“她能坚持跑完就已经赢了”，那时候我就特别感慨，我们为什么到了大型赛事上就能包容“慢”，到了自己身上，就非得跟自己较劲，非得逼自己赢过所有人呢？小区楼下打了一辈子乒乓球的大爷，没拿过任何比赛的奖，但是每天跟老伙计打一小时球，笑得比谁都开心；晚上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动作不一定标准，但是跳完一身汗，回家吃饭都香；甚至你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走两圈，哪怕配速只有10分钟，只要你觉得舒服,那也是好的运动啊。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天才的竞技场,它是所有人的游乐场啊。
如今我还在跑步，但再也不晒配速了
今年春天我又报了一次半马，这次我没做什么PB计划，赛前也没有逼自己刷量，每周想跑就跑两次，不想跑就在家跳操，比赛当天我穿了旧的跑鞋，兜里揣了两包软糖，边跑边跟路边的志愿者打招呼，碰到跑不动的小姑娘还陪着她走了一公里，最后我完赛成绩是2小时15分，比我之前的最好成绩慢了20多分钟，但是冲线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比之前跑进1小时55分的时候还要爽。
现在我还在跑团里，但是群里有人聊配速、聊PB我就笑笑不说话，有人问我“你现在怎么不卷成绩了”，我就说“跑不动，开心最重要”，偶尔也会有人嘲讽我“佛系跑还不如不跑”，我也不生气，毕竟我现在脂肪肝没了，腰椎的毛病好久没犯了，每年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每天跑半小时出一身汗，回家睡觉都香,我要那没用的PB干什么呢？
之前刷到过一个职业运动员的采访，记者问他“体育的意义是什么”，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冠军，但是所有人都能通过运动，变成更好的自己”，我之前总觉得，“更好的自己”就是要跑得比别人快，练得比别人好，现在我才懂，“更好的自己”是你有健康的身体，有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的能力，能靠着运动的习惯，有精力去陪你爱的人,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经历过被PB焦虑绑架的日子，经历过被人嘲讽“菜就别来运动”的委屈，我才真正明白：我们普通人参与体育，从来不需要什么“必须赢”的标准，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那个曾经不想动的自己，只要能从运动里获得一点点快乐和健康，就已经足够了，毕竟人生不是竞技场,你不需要次次都拿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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