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三晚上,我发小阿凯把攒了一周的夜班调休用掉，提前三个小时就摆好了冰可乐、卤鸭头，守在电脑前等福克斯体育的《NBA75周年历史控卫TOP15》特别节目直播，阿凯今年35，从初中开始泡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蹭看NBA，书包上挂了12年的克里斯·保罗钥匙扣，是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他爸带他去北京看球买的，磨的漆都掉了也舍不得换，那天直播前福克斯放了半个月的预告，说会邀请3位名人堂球员做评委，排名绝对公正专业，阿凯特意拉了个17人的老球迷群，十几个人凑着一起连麦等，就想看看自己追了快20年的保罗能排到第几。
结果排名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群直接炸了：福克斯把保罗排到了第11位，比只拿过一个总冠军的欧文还低一位，排在第二的是斯托克顿，库里只拿了第三，榜首是魔术师约翰逊倒没什么争议，但后面的排名几乎全是反常识的争议点，阿凯当场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可乐罐扔到了墙角，可乐溅了一墙的印子，他拿着手机在群里骂了快半小时：“这也叫专业？保罗9次助攻王6次抢断王，4次一阵7次一防，带雷霆重建带太阳进总决赛，合着这些荣誉都不如欧文那一个总冠军？福克斯是瞎了还是故意找骂？”
那天我看着群里一群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吵得面红耳赤,突然觉得有点荒谬：曾经是全球体育传媒标杆的美国福克斯，什么时候变成了靠戳球迷痛点吃饭的“流量贩子”了？
从王牌转播到“流量密码贩子”，福克斯体育的变脸史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不知道,90年代的福克斯体育，曾经是“专业”的代名词，1994年，成立刚满10年的福克斯斥资15.8亿美元抢下了NFL国联四年的转播权，直接打破了ABC、CBS、NBC三大老牌电视网垄断体育转播的格局，当时福克斯为了做好内容，挖来了传奇解说约翰·麦登，首创了球员实时数据弹窗、赛场高速慢放、球员第一视角收音这些现在看来稀松平常的转播技术，1998年超级碗转播更是创下了1.2亿人观看的纪录，当时老球迷都有个共识：看比赛，选福克斯准没错，画面清晰、解说专业、广告少，是真的懂球迷想看什么。
转折点大概出现在2015年前后,随着流媒体平台崛起，传统有线电视的付费用户逐年下滑，福克斯体育的收视率连续三年下跌超过10%，广告营收砍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福克斯的内容方向慢慢变了味儿：原本放在第一位的“专业性”慢慢让位于“流量性”，争议性排名、引战式解说、断章取义的球员剪辑，成了福克斯的流量密码。
我之前有个学生叫小周,去年在美国读体育管理专业的时候，去福克斯体育的内容部做了三个月的实习，回来跟我们吐槽的时候说，福克斯内部现在根本没有“内容专业性”的考核标准，所有的内容选题首先看的是“能不能引发争议”“有没有骂点”，她刚去的时候跟着做一个NFL的球员排名专题，她整理了三个晚上的数据，把爱国者的传奇四分卫布雷迪排在了历史第一，结果主管直接打回来，让她把布雷迪排到第三，前面放两个退役的冷门四分卫，还跟她说“布雷迪排第一谁会骂？你把他排第三，爱国者球迷能骂我们三天三夜，流量直接翻三倍”。
小周说那段时间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翻各种球迷论坛,找大家最在意的争议点，然后故意做反常识的内容，连解说的台词都是提前写好的引战话术，比如提到詹姆斯的时候就要说“他的总冠军都是抱团拿的”，提到库里就要说“没有汤普森他根本拿不到冠军”，就是故意要戳球迷的痛点，她干了三个月实在受不了就辞了，说“我学了四年体育，不是来当骂战引战的水军的”。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福克斯的操作更是离谱：转播阿根廷比赛的时候，故意把梅西吐痰的慢镜头反复放了5遍，赛后采访故意挑事问梅西“是不是因为球队踢得差所以情绪失控”，当场被梅西黑脸怼了回去；转播日本队击败德国队的比赛，解说全程阴阳怪气，说“日本队赢球全靠运气，德国队只是没认真踢”，惹怒了整个亚洲的球迷，事后福克斯非但没有道歉，反而把梅西黑脸的片段剪成了短视频放到首页，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比整个世界杯半决赛的短视频播放量还高，福克斯的流量KPI是达标了，但是口碑也跌到了谷底。
被福克斯揉碎的，是藏在体育里的普通人的生活锚点
可能有人会说,不就是个排名吗，不就是解说说话难听点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但我想说，对于很多普通球迷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简单的娱乐，而是藏在生活里的锚点，是青春的载体，而福克斯现在干的事儿，就是把这些普通人视若珍宝的记忆拿出来踩踏、变现，吃相太难看了。
我家楼下开烧烤店的老陈,今年42岁，是达拉斯牛仔队的死忠粉，追了二十多年的NFL，他的烧烤店开了快十年，每年超级碗的时候店里都挤满了看球的老球迷，老陈特意买了福克斯体育的年度高级会员，就为了看牛仔队的全量比赛，每年光会员费就要花一千多人民币，2023赛季牛仔队对阵49人队的分区决赛，最后10秒牛仔队还差3分，只要踢进任意球就能进加时，整个店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结果福克斯直接切了3分钟的汽车广告，等广告切回来的时候，球已经踢完了，牛仔队输了，球员正在场边抱头沮丧。
老陈当场就拿起身边的啤酒瓶砸到了电视屏幕上,屏幕裂了一道大口子，店里的球迷也炸了，有人当场就喊着要去福克斯的官推底下骂人，那天老陈喝了很多酒，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追牛仔队追了二十多年吗？我18岁的时候去美国打工，在餐馆洗盘子，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唯一的盼头就是周末休息的时候去酒吧看牛仔队的比赛，那时候我就想着，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去现场看他们拿超级碗，我今年42了，还是没攒够钱去现场，就想在电视上看他们赢一次，福克斯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我特别能理解老陈的感受,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喜欢一个球员、一支球队，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荣誉，而是因为他们的人生和我们的青春绑定在了一起：是高中上课的时候偷偷藏在书桌里的文字直播，是大学宿舍里和室友凑钱买啤酒看总决赛的夜晚，是失恋的时候看到喜欢的球员伤愈复出后给自己的那点鼓励，是工作不顺心的时候看一场球就能把所有坏情绪发泄出去的出口，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而福克斯把这些当成了流量的燃料，故意去破坏它、消费它，本质上就是在掏球迷的心窝子。
我一直觉得,体育传媒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制造争议，而是传递共情，你得懂球迷看球的时候那点小心思：可能是上班摸鱼偷偷刷比分的紧张，可能是跟哥们在烧烤摊碰着啤酒喊绝杀的痛快，可能是自己喜欢的球员退役的时候偷偷抹的那滴眼泪，这些情绪才是体育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些用来引战的排名，不是那些断章取义的剪辑，福克斯现在干的事儿，说白了就是把球迷的情绪当韭菜割，知道你在意什么，就故意踩什么，就为了多赚点流量钱，多卖几个广告位，吃相真的太难看了。
福克斯的困境，其实是整个传统体育传媒的集体迷思
其实不止是福克斯,最近几年ESPN、NBC这些老牌体育传媒，都在走“引战赚流量”的路子，只是福克斯走得最极端而已，2023年福克斯体育的财报显示，他们的传统有线电视收视率比2018年跌了37%，但是新媒体端的评论互动量涨了210%，广告营收反而比2018年还高了12%，从商业角度来看，福克斯的“流量路线”好像走通了，但这种靠消耗口碑赚快钱的模式，真的能走得长远吗？我看不见得。
我表妹是个00后,喜欢女子足球，去年女足世界杯的时候她本来想找福克斯的转播看，结果听了十分钟解说就关了：解说全程不聊战术，一直在聊女足球员的妆容、身材，甚至说“女足比赛观赏性差，就是看个热闹”，给我表妹气的直接去TikTok看球迷自发的转播，现在她根本不碰福克斯的任何内容，跟身边的朋友提起福克斯都说“那是个引战的垃圾平台”。
现在的年轻球迷,早就不是二十年前只能守着电视看转播的受众了，他们有无数的渠道可以看比赛，有无数的内容创作者可以输出专业的观点，福克斯如果还抱着“我做什么观众就看什么”的傲慢心态，还在靠引战赚快钱，迟早会被球迷彻底抛弃，2024年巴黎奥运会，福克斯拿了北美的独家转播权，最近已经开始放风，说要做“奥运选手人气淘汰榜”“最具争议奥运选手排名”，网友已经骂翻了，说“福克斯干脆别转播奥运了，直接搞选秀得了”。
上个月我跟阿凯喝酒,他说现在已经不看福克斯的任何排名了，自己整理了一个他心里的控卫排名，第一是纳什，第二是保罗，第三是库里，我笑他太主观，他说：“排名什么的福克斯说了不算，我自己的青春我说了算，我排纳什第一，是因为高中的时候我跟我同桌天天逃课看太阳的跑轰，他现在在加拿大定居，每年还给我寄纳什的球衣，这些东西福克斯懂吗？”
是啊,福克斯不懂，他们懂的只有流量、KPI、广告收入，他们不懂体育对于普通人的意义是什么，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和排名，是那些我们和朋友、和家人、和青春绑定在一起的细碎的温暖的记忆，是我们庸常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如果一个体育传媒巨头看不到这一点，只知道把球迷的情绪当韭菜割，那么不管它曾经有多辉煌，迟早都会被球迷扔到历史的垃圾桶里。
毕竟,球迷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你给的排名，而是自己心里那点独一无二的青春记忆，这一点，福克斯永远赚不走，也永远毁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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