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在印第安纳州立大学做体育产业相关的访学，当地的教授听说我对小城体育文化感兴趣，第一句话就是“你一定得去韦恩堡看看，那里的硬木地板里，藏着全美国最纯粹的体育魂”，我当时还不信，毕竟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韦恩堡不过是铁锈带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人口不到30万，支柱产业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制造业外流之后就一直没缓过来，人均收入比全美平均线低了近20%，怎么看都和“体育名城”四个字沾不上边，直到我开着租来的旧福特，绕了三个小时的乡村公路，踩在韦恩堡市中心那个有60年历史的纪念球馆地板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教授说的一点都没错。
疯蚂蚁的季后赛：20美元门票装下的全城狂欢
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G联盟（NBA发展联盟）东部半决赛，韦恩堡疯蚂蚁队坐镇主场打长岛篮网队，最便宜的站票只要12美元，我咬咬牙买了35美元的前排座，进场刚坐下就被旁边的老人递了一杯冰可乐，老人叫汤姆，62岁，是通用汽车韦恩堡配件厂的退休工人，手里攥着一个磨得起毛的信封，里面装着他攒了30多年的球票根，最旧的一张是1987年韦恩堡承办NCAA分区赛的票，票面价格只要5美元。 “那时候厂子效益好，我工资够养一家人，还能买季票带儿子来看球，后来厂子90年代末倒闭了，儿子去芝加哥找工作，我就自己来看，疯蚂蚁的主场我一场没落过。”老汤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场地热身的球员，每个球员的外号他都能叫出来，“那个穿3号的后卫叫‘微波炉’，一上场就能得分，上个月打克利夫兰剑客队，他最后3分钟拿了15分逆转。” 现场没有NBA那种动辄百万的灯光秀，中场表演是当地小学的拉拉队，十几个穿粉裙子的小姑娘跳错了好几个动作，全场非但没有嘘声，反而笑着鼓掌喊得更大声，暂停的时候主办方抽了一名观众投中场三分，中了就能拿500美元的超市购物卡，抽中的是个穿洗得发白的超市工作服的单亲妈妈，她站在中线附近深呼吸了三次，投出去的球擦着篮筐内侧掉进去的时候，整个球馆的喊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她当场就哭了，后来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她和工作人员说，这个月房租差300美元，孩子的奶粉钱还没着落，本来是攒了一周的零钱买了20美元的票想出来散散心，没想到解了燃眉之急，更暖的是散场的时候不少观众往她手里塞现金，最后她除了500美元购物卡，还拿到了1200多美元的捐款，站在球馆门口给每一个离开的观众鞠躬。 那场球最后疯蚂蚁队的后卫压哨三分绝杀，我身边的老汤姆直接把戴了30年的旧棒球帽扔上了天，散场的时候找了20分钟都没找到，他擦着汗笑着说“没事，这帽子扔得值，明年再买个新的戴”，后来2024年疯蚂蚁拿了G联盟总冠军，我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了全城游行的视频，近10万人站在街道两边举着牌子喊，老汤姆和他儿子举着冠军奖杯的合影被放在了当地媒体的头版，他头上戴着一顶新的印着疯蚂蚁logo的帽子，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体育有误解，总觉得那是资本的游戏，是动辄几亿美元的合同和天价门票的奢侈品，但在韦恩堡我才明白，职业体育最底层的意义从来不是造星，而是给普通人的生活造一个泄压阀，20美元的门票，买到的不是90分钟的比赛，是你可以暂时忘掉没交的房租、干不完的工作、生活里的糟心事，和身边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喊一起跳，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开心，这种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穿12号球衣的修车工：韦恩堡的草根篮球没有门槛
看完球的第二天我照着当地朋友给的地址，去了市区有名的“硬木巷”室外球场，球场是2015年当地居民众筹了8万美元修的，地面上有几处裂纹，但是篮筐都是标准高度，篮网都是新的，场边的捐赠箱里塞着不少零钱，旁边的牌子写着“所有捐款用来更换篮网和篮球，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使用场地”。 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当地“锈带联赛”的周赛，参赛的队伍里有留着大胡子的厨师，有戴眼镜的中学老师，有穿快递工作服的小哥，还有几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其中穿12号旧高中球衣的后卫特别显眼，突破又快又准，最后时刻他压哨上篮绝杀，全场的人都冲上去把他举了起来，场边坐着个坐轮椅的老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哭的满脸是泪。 那个后卫叫贾马尔，28岁，是当地一家修车铺的老板，身上的12号球衣是他高中校队的球衣。“我高三的时候本来能拿NCAA D2联赛的奖学金，那时候我已经收到 offer 了，结果我爸出了车祸，下半身瘫痪，我妈走的早，没人照顾他，我就放弃上学，留下来开了个修车铺养家。”贾马尔擦着汗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他高中打球的样子，“那时候总觉得这辈子都和篮球没关系了，后来这个球场修起来，大家组织了锈带联赛，报名费只要10美元，冠军奖品就是每人一件T恤，还有球场旁边酒吧一年的免费啤酒，我就回来了，一打到现在就是6年。” 他的修车铺就在离球场两条街的地方，墙上贴满了他打球的照片，还有他带的小孩的篮球比赛奖状，现在他每周一三五下午都会免费给当地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教篮球，来修车的客人只要是来打球的，一律打八折。“我没机会去打职业，但是我希望这些小孩能有机会，就算最后打不出来也没关系，打篮球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不放弃，什么叫团队合作，总比在街上瞎混强。”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一下午，旁边便利店的老板每隔一小时就搬出来一箱冰水，免费给打球的人喝，夏天太阳大，他还专门搬了个大风扇放在场边，有个刚放学的小男孩没带球，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贾马尔看见直接把自己的球扔给他，让他一起打，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推广体育，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里来，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不是什么精英化的培训、天价的装备，而是只要你想玩，就有场地，就有人带你玩，不需要什么门槛，不需要花多少钱，就能收获最纯粹的快乐，现在很多国内的城市花几亿建专业球场，办顶级赛事，但是普通人想找个免费的篮球场打球都要开车绕半小时，要么是场地锁着门，要么是收费贵的离谱，这种本末倒置的推广,其实早就忘了体育本来的意义。
从韦恩堡走出去的人：走得再远，根也扎在硬木地板上
韦恩堡没出过多少顶级体育明星，最有名的就是2023年首轮第8顺位被步行者选中的贾雷斯·沃克，他就是在韦恩堡的街头球场长大的，被选中之后的第一个周末，他没有去参加品牌的商业活动，反而回了硬木巷球场，给当地的小孩捐了200个篮球和100套球衣，他站在球场边和小孩说“我小时候买不起篮球，天天蹭别人的球打，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你们不用再像我一样”，那天贾马尔也在场，他说沃克小时候经常来这个球场打球，那时候个子还没篮筐高，打球特别拼，摔破了膝盖爬起来接着打。 “韦恩堡出去的孩子，从来不会忘了自己的根。”老汤姆之前和我说，他儿子现在在芝加哥做体育记者，每次疯蚂蚁队去芝加哥打客场，他都会举着韦恩堡的牌子去现场，去年疯蚂蚁拿总冠军的时候，他特意请假飞回来，和老汤姆一起参加游行，父子俩的合影现在贴在老汤姆家的冰箱上，旁边是他孙子画的疯蚂蚁队的吉祥物。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传承是靠顶级球星，靠一个又一个的冠军奖杯，但是在韦恩堡我才明白，真正的传承是靠这些普通人：是老汤姆攒了30年的球票根，是贾马尔免费给小孩教篮球的下午，是沃克捐给小孩的篮球，是便利店老板免费给打球的人递的冰水，这些东西没有奖杯那么耀眼，但是它们像种子一样，埋在韦恩堡的硬木地板里，一代一代往下传，让这个衰败的锈带小城,永远都有鲜活的生命力。
被低估的体育小城：我们需要更多的“韦恩堡”
离开韦恩堡之前我特意查了当地的公共体育投入数据，这个人均收入比全美平均水平低20%的小城，每年公共体育设施的投入占财政支出的3.2%，比很多美国大城市都高，全城有27个免费公共篮球场，14个免费足球场，还有8个室内社区球馆，晚上10点才关门，周末全天开放，只要提前预约就能免费使用，还有免费的教练提供指导，每年韦恩堡会办超过100场业余体育赛事，从儿童轮滑赛到老年人门球赛，几乎每个年龄段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项目。 我之前在国内某新一线城市工作，想找个免费的室外篮球场，开车绕了半小时都没找到，要么是小区的球场锁着门不对外开放，要么是商业球场一小时要30块钱，普通上班族想下班打个球，成本高到离谱，去年我采访上海一个业余篮球联赛的主办方，他说最大的困难就是找场地，市中心的场地太贵，租一下午就要上万块，郊区的场地太远，参赛的都是上班族，根本没时间跑那么远。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但是很多人对体育强国的认知就是拿了多少奥运金牌，有多少顶级球星，办了多少顶级赛事，但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应该是每个小孩放学之后下楼就能找到地方打球，每个上班族下班之后就能找个场地跑两圈，每个老年人吃完饭就能找个地方跳操打门球，体育应该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用来招商的门面，也不是只有精英阶层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韦恩堡没有NBA球队，没有超级碗，没有奥运会，甚至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顶级体育IP，但是它把体育刻进了城市的骨子里，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也是我们最该学习的地方。
我离开韦恩堡的时候，老汤姆给了我一张疯蚂蚁队的贴纸，让我贴在电脑上，贾马尔给了我一件锈带联赛的定制T恤，背后印着“韦恩堡没有软蛋”，现在我每次打开电脑看到那个贴纸，都会想起那个小城里球馆的灯光，想起球场上的喊声，想起老汤姆扔上天的旧帽子，想起贾马尔被举起来时候的笑脸，那个不起眼的锈带小城，藏着最纯粹的体育魂,也埋着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