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郑州还刮着带凉意的春风，航海体育场的草皮刚返青，踩上去还带着点硬邦邦的茬感，2024赛季中超首轮补时第2分钟，青岛西海岸的替补席已经全站了起来，03年的小将何统帅接到队友的回做球，上半身轻轻一晃就躲开了河南队两名后腰的夹抢，左脚外脚背漫不经心似的一弹，足球刚好钻过三名防守球员的空档，直直落到了插上的外援博阿基耶脚下，可惜后者的射门砸在了立柱上，错失绝杀的场边主教练扬科维奇抱着头蹲在地上，两秒后又站起身对着何统帅使劲鼓掌。 这是何统帅职业生涯第一场中超首发，全场跑动距离11.8公里，是所有球员里最高的，转播镜头扫过他脸上还没消的青春痘时，他只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防守位置，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我坐在媒体席上翻着他的资料，突然想起去年中甲冲超战上，那个一边揉着抽筋的腿、一边跟助教复盘跑位的小影子——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叫“统帅”的小孩,早晚能闯出点名堂。
10岁离家的“热干面小王子”，鲁能足校的日子是他最扎实的底气
何统帅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伢，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爸爸是公交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小时候他身子弱，一到换季就感冒发烧，爸妈想着让他多动一动，就把他送到家附近的业余足球班锻炼身体，那时候他比同年龄段的孩子矮半个头，站在队伍里像个没长开的小萝卜头，但是跑起来快得像阵风，脚头也准，教练让练射门，他总能精准地把球踢进挂在球门死角的小篮子里。 2013年鲁能足校的教练去武汉选苗子，在场边站了10分钟就走到何统帅爸妈跟前，问愿不愿意送孩子去潍坊练球，夫妻俩当时就懵了：孩子才10岁，离家一千多公里，怎么舍得？没想到何统帅自己先点了头，攥着妈妈的衣角说：“我想去，我想踢职业足球。” 去足校的第一个月，妈妈坐了12个小时绿皮火车去看他，他晒得黢黑，脚踝上还贴着创可贴，看到爸妈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举着奖状说“我这次队内颠球测试拿了第一名”，妈妈当场就红了眼，后来爸妈每个月都要跑一趟潍坊，每次都给他装满满一保温桶家里做的热干面，他自己吃不完就分给室友，久而久之，整个同年龄段梯队都知道队里有个“热干面小王子”，做得一手好热干面，踢任意球更是准得离谱。 他那时候跟队友打赌，10次踢横梁能中7次，赢一次赚一瓶冰红茶，最多的时候一周赢了13瓶，自己喝不完就堆在宿舍窗台上，谁训练刻苦就给谁发一瓶。“那时候也没觉得苦，就觉得每天能踢球特别开心，”去年我采访他的时候他还笑着说，“冬天早上6点起来跑圈，哈气都能冻成冰碴子，我也没觉得累，就想着多跑一点，体能就能好一点，比赛的时候就能比别人多跑一步。” 在鲁能足校的8年，他拿过3次全国U系列联赛的冠军，是同年龄段里最能跑的中场，教练评价他“不是天赋最好的，但绝对是最让人放心的”，他的后腰位置要干的全是脏活累活：抢球、补位、给队友做嫁衣，很少有露脸的机会，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中场就是球队的腰，腰硬了，球队才能站得稳。”
辗转武汉三镇到青岛西海岸，冲超路上的“中场永动机”是跑出来的
2021年，18岁的何统帅离开鲁能足校，回到家乡加盟当时还在踢中甲的武汉三镇，那时候的三镇正处在冲超的关键期，队里有邓卓翔、桑一非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大哥，还有后来拿了中超MVP的斯坦丘，他作为U23球员，一开始出场机会不多，就坐在替补席上睁着眼睛看，把老大哥们的跑位、出球路线都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每次训练完还要拉着斯坦丘加练20分钟任意球。 斯坦丘后来在采访里还特意提到过这个中国小孩：“他特别肯学，每次问的问题都很细，我告诉他任意球触球的部位要怎么调整，他当天就能练上百次，悟性特别高。”2021年三镇冲超成功，2022年又拿到了中超冠军，作为冠军阵容里的年轻球员，何统帅没有飘，他知道自己在人才济济的三镇中场拿不到稳定的出场时间，主动提出要外租练级，2023年初，他租借加盟了当时还在中甲的青岛西海岸。 刚去的时候主教练并不信任他，第一场比赛只给了他10分钟的垃圾时间，他就在这10分钟里跑了3.2公里，贡献了2次抢断和1次关键传球，下场的时候主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下一场给你20分钟”，就这么一分钟一分钟地拼，他用了半个赛季就坐稳了球队的主力后腰位置，队友们都喊他“中场永动机”：只要他在场上，你永远不用担心自己身后有空档，他能跑遍整个中场的每一寸草皮。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去年中甲第23轮，青岛西海岸对阵当时的榜首四川九牛，那是决定冲超走势的关键战，上半场西海岸0-1落后，整个球队的情绪都有点崩，下半场第65分钟，何统帅在前场硬生生从对方后腰脚下把球断了下来，带了两步分给边路的队友，自己接着插上去接回传，一脚远射直挂死角扳平了比分，补时最后1分钟，他又在中场抢下一个二点球，外脚背一弹给外援拉米雷斯送了个单刀，后者推射破门完成逆转。 那场比赛他的跑动距离是12.1公里，赛后采访的时候我问他跑这么多累不累，他喘着气说“累啊，但是能赢就值”，后来更衣室里的视频流出来，主教练搂着他的肩膀开玩笑：“你这个小子，跑起来比我家的牧羊犬还能窜。” 最后一轮冲超生死战，他发烧到38.5度，队医都不让他上场，他堵在主教练办公室门口说“这场比赛我必须上，哪怕踢半场也行”，最后他带伤踢了70分钟，下场的时候腿都软了，队医扶着他走到替补席，他还撑着身子看场上的局势，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他抱着队友直接哭了——青岛西海岸冲超成功，他用一个赛季的17次首发、2个进球、4次助攻，为自己拼来了一份正式转会合同,也拼来了在中超赛场亮相的机会。
别拿天赋当免死金牌，中国足球缺的是肯“死磕”的笨小孩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倒在半路上，有16岁就被欧洲球探看中的天才前锋，踢了两年职业就天天泡吧喝到凌晨，最后连中乙都踢不上；有17岁就进国青的中场核心，赚了钱就买豪车买奢侈品，训练迟到早退，20岁就泯然众人，我之前总觉得可惜，后来才明白，对于职业球员来说，天赋只是入门券，能走多远，全看你对自己够不够狠。 何统帅难能可贵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天赋当回事，去年冲超成功之后，队友们组织去酒吧庆祝，他坐了10分钟就起身走了，说“第二天还要加练，喝不了酒”；他到现在还住球队的集体宿舍，桌子上没有什么奢侈品，堆得全是战术本和欧洲中场的比赛剪辑，他把莫德里奇、德布劳内的比赛剪成小片段存在平板里，每次赛前都要拿出来看半个小时；他那个记战术的小本子已经翻得起毛了，上面不仅有老大哥们教的技巧，还有他每场比赛之后给自己写的复盘：“第37分钟出球太慢，下次要提前观察队友位置”“角球的弧线可以再平一点”。 我之前跟他聊过关于“伤仲永”的话题，他挠着头说：“我没觉得自己有啥天赋啊，鲁能足校同年龄段比我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是能跑，肯练而已，我10岁就离家踢球，我爸妈坐了那么多年绿皮火车去看我，我要是不踢出点名堂，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自己。”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很多人说中国足球不行，是因为没有好苗子，真的不是，我去过国内那么多足校，见过太多十五六岁的小孩，盘带、速度、射门一点都不比同年龄段的日韩球员差，为什么到了20岁左右就被拉开差距了？就是因为太多人刚踢上职业，赚了点钱，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踢球，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天才，缺的是何统帅这种愿意沉下心来，肯在训练场死磕的“笨小孩”——他的天赋或许不是顶级的，但这份踏实和韧劲,比任何天赋都值钱。
想让爸妈在看台上骄傲，更想穿上国字号的球衣
今年中超第5轮，青岛西海岸主场对阵武汉三镇，这是何统帅第一次面对老东家，他爸妈特意从武汉坐了5个小时高铁来青岛看球，坐在客队球迷区里，身上穿的一半是三镇的球衣，一半是西海岸的28号球衣。 那场比赛他踢满全场，贡献了3次抢断、2次关键传球，第72分钟他开出的角球精准落到队友头球，后者头球破门帮西海岸锁定了胜局，赛后他绕场一周致谢，走到客队球迷区的时候，三镇的球迷也对着他鼓掌，他对着看台上的爸妈深深鞠了个躬，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妈妈正拿着纸巾擦眼泪。 赛后采访他说：“小时候我爸妈坐12个小时绿皮车去潍坊看我踢球，那时候我就跟他们说，以后我要踢中超，让他们在中超的看台上看我踢球，今天我做到了。”他还有更大的目标：“我想进国家队，想穿着国字号的球衣踢球，让我爸妈在电视机前为我骄傲，我知道现在还有差距，但是我还年轻，我还有时间练，每天多跑一公里，多练10个任意球，总能赶上的。” 现在的何统帅，是青岛西海岸雷打不动的主力后腰，中超前6轮他的总跑动距离排在整个联赛的第3位，是球队名副其实的“中场屏障”，主教练扬科维奇说，未来会把他往球队中场核心的方向培养，“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性，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他叫何统帅，现在的他，还没有成为一支球队的场上统帅，但是他早已经做了自己人生的统帅——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脚下的路要一步一步踩实了走，知道自己背负着多少人的期待，也知道要靠自己的双脚跑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我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天才，也见过太多自甘堕落的伤仲永，唯独对何统帅这种“笨小孩”抱有最大的期待，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撑起来的，是靠成百上千个像何统帅这样，愿意十年如一日在训练场挥洒汗水，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一步步堆出来的。 我们不着急，我们愿意等这个03年的小孩，一步步跑到他想去的地方，也愿意看到更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站在中国足球的赛场上，成为自己人生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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