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七点半,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处社区露天冰场刚开门,我就看见那个穿天蓝色教练服、扎着高马尾的身影蹲在冰场入口的台阶上,指尖冻得通红,正给脚边穿得圆滚滚的小男孩系冰刀的鞋带。 她是刘晓雨,2016年短道速滑世青赛女子500米冠军,曾经是国家队重点培养的冲奥种子选手,现在是这片社区冰场里最受小朋友欢迎的“小雨老师”。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她先后给三个小朋友擦了冻出来的鼻涕,扶起了两个刚上冰就摔屁股墩的小丫头,还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橘子糖,分给跑过来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哈气在零下5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和我之前在体育新闻里看到的、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姑娘,好像有点不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一样。
拿过世界冠军的手,最先学会的是给孩子系鞋带
时间倒回2018年,21岁的刘晓雨正处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期:刚拿下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1000米金牌,国家队已经把她放进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备选名单,她自己也铆着劲,想在自家门口的赛场上拼一块奥运金牌。 可一次队内训练的意外摔倒,直接打碎了她的奥运梦:脚踝外侧韧带完全撕裂,伴随软骨粉碎性损伤,医生明确告诉她,这辈子都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我当时在病床上躺了三个多月,连冰刀都不敢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练了15年短道,除了滑冰我什么都不会,以后能干嘛?”刘晓雨说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以前的队友找她聚会她不去,教练给她介绍专业队助理教练的工作她也推了,总觉得“没站上奥运领奖台,我就对不起之前吃的那些苦”。 转机是2019年冬天,她的启蒙教练给她打电话,说朝阳区要推“冰雪进社区”,东坝这边建了个公益冰场,缺个有专业资质的教练,让她先去试试,就当散心,她犹犹豫豫去了第一天,就遇上了现在还在跟着她上课的小男孩壮壮。“当时壮壮才5岁,被他妈妈硬拉过来的,站在冰场门口哭,死活不肯上冰,说冰面滑,会摔疼,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把放在家里落灰的世青赛金牌掏出来给他摸,说你看阿姨这金牌,是摔了几百次才换回来的,我第一次上冰的时候,连续摔了17个屁墩,哭得比你还大声,我教练给我买了三根棒棒糖才哄好。” 那天她陪壮壮在冰场边上坐了半个小时,给他讲自己小时候训练的趣事,最后壮壮主动拉着她的手踩上了冰面,第一节课虽然还是摔了三次,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问“阿姨我明天还能来吗”,那天回家之后,刘晓雨把积灰的冰刀擦得锃亮,给教练回了消息:“这工作我干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运动员的价值判断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金牌、当专业队教练、进体制内才算“不浪费天赋”,可实际上,那些能把热爱落地到普通人生活里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屈才”,就像刘晓雨自己说的:“我拿冠军的时候,开心的是我自己,现在看着小朋友敢踩上冰面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我是把我对滑冰的热爱,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摔出来的“冰雪通识课”,比拿冠军更讲究“耐心”
在专业队练了15年,刘晓雨早习惯了“高压式训练”:教练要求滑10圈就绝对不能滑9圈,过弯角度差一度都要反复练上百遍,摔了跤第一反应是赶紧爬起来,耽误一秒钟就要被罚多滑两圈,可当了社区教练之后,她把以前专业队的那套规则全推翻了。 她教孩子的第一节课,不是教站姿不是教蹬冰,是教“怎么正确摔屁墩”:“屁股先着地,手别往后撑,摔了之后先躺着笑3秒钟,觉得不疼了再爬起来。”她的课上从来没有“必须滑多少圈”的要求,小朋友滑累了就可以在场边歇着,想吃糖了就找她要,要是实在不想滑,她还会陪着孩子在冰场上玩“老鹰抓小鸡”。 去年她遇上了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协调性比别的孩子差,滑了三个月还是经常摔,朵朵妈妈都急了,私下找她说“要不我们就不学了,浪费钱也浪费时间”,刘晓雨没同意,她特意给朵朵做了个“摔屁墩打卡本”,每摔一次就给她盖个小印章,攒够20个印章就换一个冰墩墩的玩偶。“我跟朵朵说,你摔一次就说明你又尝试了一次,摔得越多,你离滑得好就越近,后来朵朵攒够20个印章那天,特意跑到我面前滑了一圈,居然没摔,当时她蹦得老高,跟我说‘老师我做到了’,她妈妈站在场边掉眼泪,我也跟着哭。” 现在朵朵已经跟着她学了一年半,不仅能流畅地滑过全套障碍桩,去年还拿了朝阳区少儿短道速滑邀请赛的业余组铜牌,朵朵妈妈之前特意给她送了一双手工织的毛线手套,说“我们家朵朵以前特别怕失败,玩积木搭不好都要哭半小时,现在摔了跤自己爬起来,还会跟别的小朋友说‘没关系,多摔几次就会了’,这都是你教她的”。 在我看来,我们之前谈“三亿人上冰雪”,很多人觉得就是多建几个冰场雪场,多办几场专业比赛,但其实不是的,真正的冰雪普及,从来不是要培养多少个专业运动员,而是要让更多普通人,尤其是孩子,能放下对“滑不好”“会摔跤”的恐惧,先感受到冰雪运动的快乐,大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选拔尖子,而是给每个人接触运动的机会,让他们能从运动里获得对抗挫折的勇气,获得最简单直接的快乐,这比100块金牌的分量还要重,刘晓雨做的,恰恰是最基础也最有价值的“播种”工作。
“不务正业”的退役运动员,走出了另一条体育路
刘晓雨刚当社区教练的时候,没少受质疑,以前的队友私下跟她说“你白练了这么多年,拿了世界冠军去教几岁的小孩,太可惜了”,家里亲戚也说“放着专业队的教练不当,去社区赚那点课时费,图啥啊”,甚至还有家长第一次见她,看到她简历上写着“世青赛冠军”,还以为是虚假宣传,说“世界冠军怎么会来教我们普通人家的小孩”。 她没辩解过,直到去年冬天她组织了第一届社区“迷你短道赛”,参赛的32个孩子全是她这两年教过的学生,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也不过12岁,那天来了好多家长,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的爸爸是开网约车的,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给儿子加油,浩浩滑到终点的时候,他举着手机录像,手都在抖,比赛结束之后他特意找到刘晓雨,说“我家是外地的,之前电视上看滑雪滑冰,都觉得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没想到我们家浩浩也能站在冰场上比赛,还拿了三等奖,我这辈子没什么骄傲的事,今天我儿子滑完跑过来抱我的时候,我觉得比我赚多少钱都开心”。 还有个叫森森的小男孩,有轻微的孤独症,之前不爱跟人说话,妈妈送他来上冰课的时候,特意跟刘晓雨说“要是他闹你就跟我说,我们不麻烦你”,刘晓雨每次上课都特意拉着森森的手滑,给他多塞两颗糖,慢慢的,森森现在见到她会主动招手,滑得高兴了还会跟别的小朋友拉手一起玩,森森妈妈去年年底给她送了条亲手织的围巾,说“森森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跟别人打招呼,上周他在楼下碰到同学,主动跟人家说‘我会滑冰,我老师是世界冠军’,我听着眼泪都下来了”。 刘晓雨说那天她抱着那条围巾,在冰场边上坐了好久,突然就释然了之前的遗憾:“以前我总觉得,没拿到奥运金牌,我的体育生涯就是不完整的,但是那天我看着在场边喊加油的家长,看着冰场上跑的满头汗的孩子,我突然觉得,我之前练了15年的短道,不是为了那一块奥运金牌,是为了现在能把滑冰的快乐,带给这些本来可能碰不到冰刀的孩子。” 我始终认为,我们的体育产业之所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对“体育人”的出路有太刻板的印象:好像运动员除了拿奖就是当教练,除此之外都是“不务正业”,但实际上,中国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能沉到基层、把运动的种子种到普通人心里的推广者,像刘晓雨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既有专业的技能,又有对项目最纯粹的热爱,他们下沉到社区,下沉到普通孩子身边,才是真正让“体育”从新闻里的遥远词汇,变成每个人生活里能触摸到的快乐。
热爱没有保质期,更没有标准答案
现在刘晓雨已经在社区教了4年冰,教过的孩子超过1200个,其中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朝阳区的短道速滑后备队,还有十几个孩子拿过市区级的少儿滑冰比赛奖项,但她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这个:“有个小胖墩刚来的时候120斤,跑两步就喘,现在滑了一年多,瘦了20斤,学校体能测试全优;还有个小姑娘以前特别内向,现在已经当起了我课上的小助教,会主动帮新来的小朋友系鞋带,这些事,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今年她还有两个计划:一个是开免费的冰雪体验课,专门招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给他们免费提供冰鞋和护具,让更多孩子能有机会上冰;另一个是要做一套少儿滑冰的科普短视频,发在网上,让那些没有条件报滑冰课的孩子,也能在家学一些基础的滑冰知识,了解冰雪运动的乐趣。 我那天走的时候,看见她背包上挂着两个挂件:一个是世青赛金牌的缩小版钥匙扣,另一个是小朋友给她画的蜡笔画,画里的她穿着滑冰服站在冰场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雨老师最棒”,她摸着那个挂件跟我说:“以前我觉得热爱的答案就是拿冠军,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现在我才知道,热爱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我20岁的时候站在世青赛的领奖台上是开心的,现在我30岁,蹲在冰场门口给小朋友系鞋带,也是开心的,这种开心是一样的,没有高低之分。” 其实我们这代人,好像总在纠结“选择的对错”:选的专业是不是热门的,找的工作是不是体面的,走的路是不是符合别人期待的,可刘晓雨的故事其实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答案:热爱从来没有保质期,也没有什么“正确的走法”,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你做的事能给别人带来价值,哪怕别人觉得可惜,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那就够了。 就像那天冰场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马尾晃来晃去,她看着冰面上追着跑的孩子们,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知道,她还站在她的领奖台上,只是台下的观众,从拿着相机的记者,变成了一群举着橘子糖的小朋友,而这,也是属于她的,最好的冠军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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