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陈幸琳是去年秋天在广东惠阳的一场留守儿童象棋公益课上,那天她穿了件印着象棋棋子图案的白T恤,扎着高马尾,蹲在地上给一个攥着破硬纸板棋盘的7岁小男孩签名,指尖点着纸板上歪歪扭扭的“兵”字笑:“你这小兵站都站不稳,下次下棋记得让他往前冲,别歪着走啊。”周围挤着的十几个小孩哄然大笑,没人把眼前这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和“中国象棋特级大师”“全国冠军”这些听起来就沉甸甸的头衔联系起来。
作为中国女子象棋的领军人物之一,陈幸琳的名字早就和无数荣誉绑定:12岁进广东省队,24岁拿下全国象棋个人赛女子组冠军晋升特级大师,后来又拿过全运会女团冠军、世界智力精英运动会冠军,是棋坛公认的“岭南棋后”,但走近了你才会发现,她的人生从来不止局限在那90个交叉点的棋盘里,楚河汉界的规矩是死的,她走出来的路,却是活的、暖的,带着满满的烟火气。
从惠州小巷走出来的“棋坛桂英”,没人规定女孩只能学跳舞
1991年陈幸琳出生在惠州惠东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个象棋爱好者,下班没事就蹲在巷口小卖部的棋摊边看人下棋,刚上小学的陈幸琳放学找不到爸爸,就搬个小马扎蹲在棋摊边等,一来二去居然看懂了路数,一开始周围下棋的大爷都逗她:“小姑娘家家看这个干嘛?回去跳皮筋不好吗?”没想到才8岁的她张嘴就指出了一步错棋:“大爷你这马跳错了,别腿了!” 所有人都愣了,她爸才反应过来:自家姑娘居然是个下棋的好苗子,那时候整个惠东都找不到正经的女子象棋教练,陈幸琳就跟着男棋手练,一开始被比她大几岁的男孩虐得天天哭,哭完抹把脸还要接着下,书包里永远装着个折得皱巴巴的棋谱本,放学路上走一步脑子里想一步棋,好几次撞到电线杆上,12岁那年她去广州考省队,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路上跟她爸说:“要是选不上我就回来好好读书,你别难过。”结果公布入选名单那天,她爸攥着通知书在省队门口的树底下哭了十分钟。
我身边有个朋友家的女儿,去年刚上小学,本来跟着爷爷在小区下棋下得入迷,结果奶奶非说“下棋是男孩子的爱好,小姑娘学舞蹈才有气质”,硬给报了芭蕾班,孩子上了三个月哭了三个月,成绩都掉了一大截,我那时候就给她看陈幸琳的采访,陈幸琳说过一句特别实在的话:“我小时候也被人说过女孩下棋没出息,要是我当初听了这些话,现在最多是个普通的舞蹈爱好者,不可能站在全国冠军的领奖台上。”
我一直觉得所谓“适合女孩的兴趣”本质上就是一种偷懒,家长不想费神观察孩子真正喜欢什么,就按社会给的模板套,把女孩的人生局限在“温柔、安静、有气质”的框架里,可陈幸琳的成长本来就是最鲜活的反例:她赢了棋会蹦着跳着去买冰棒,输了棋也会摔棋谱闹脾气,她不用符合任何人对“女孩”的期待,只需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足够耀眼。
拿了全国冠军才懂:最好的棋路,从来不是“只赢不输”
2015年是陈幸琳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她拿下了全国象棋个人赛女子组的冠军,成为广东象棋队继黄子君、黄玉莹之后的第三个女子全国冠军,领奖台上她举着奖杯笑,下台第一时间给爸爸打电话,听见爸爸的声音刚说了一句“爸我拿冠军了”,眼泪就掉了下来。 但谁也没想到,两年后的天津全运会,作为种子选手的她第一轮就爆冷输给了一位年轻棋手,赛后她躲在休息室里,撕了半本刚写了几页的棋谱,连教练喊她吃饭都没听见,那是她职业生涯最低谷的一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下棋,收拾东西回了惠东老家,每天早上五点跟着妈妈去菜市场卖菜,给客人称菜找零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复盘那盘输了的棋。
卖了半个月菜,她突然就想通了:“卖菜都不能保证每天遇到的客人都好说话,凭啥下棋就要求自己一直赢呢?”回到省队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新本子,专门记自己输的棋,每盘输棋的复盘写得比赢棋详细三倍,不仅记哪步走错了,还要写当时走那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太急了还是太怕输了,后来2021年全运会她和队友拿下女团冠军,赛后采访她特意提到了2017年的那次失利:“要是没输那盘棋,我可能永远都觉得自己只要靠技术就能赢,现在才知道,棋手最该练的不是赢棋的技巧,是输棋的心态。”
现在很多人看竞技体育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恨不得运动员一辈子都不能有一次失误,可我始终觉得,竞技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输了还能站起来”,陈幸琳那三本写得满满当当的“输棋谱”,在我看来比她家里摆的一柜子奖杯还有价值:那些摔过的跟头、流过的眼泪、熬到凌晨的复盘,才是一个棋手最扎实的底气,那次公益课上她给小棋手们看那三本写满红字的输棋谱,说“你们现在输了棋哭没关系,哭完记得把错的地方记下来,这些输的棋,以后都会变成你赢的资本”,台下的小孩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却觉得这句话,适用于每一个正在面对挫折的普通人。
脱下赛服的“特大”,是爱喝奶茶爱撸猫的普通女孩
很多人对“象棋特级大师”的印象,要么是留着胡子的老头,要么是不苟言笑的严肃选手,但陈幸琳完全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私下里的她,就是个普通的90后姑娘:微博上经常晒自己做的双皮奶,甜度永远是最高的;养了一只叫“兵兵”的橘猫,是2017年输了全运会之后在路边捡的流浪猫,现在猫经常蹲在她的棋盘上看她复盘,有时候还会用爪子扒棋子,她就笑着拍猫的爪子:“你这是要跟我对弈啊?那我让你一个车。” 上次公益课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吃宵夜,她点了一大盘牛杂,加了三倍辣,边吃边跟我们讲以前去外地比赛的糗事:“有次去北京比赛,我偷偷溜出去吃卤煮,结果吃撑了,第二天比赛坐那肚子一直叫,对手频频看我,我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还赢了,教练后来知道了骂了我半小时,说我要是吃坏肚子输了就没收我一年的奶茶卡。”说完她自己先笑出了声,梨涡陷得深深的,完全看不出是在棋盘上杀伐果断的“岭南棋后”。
现在很多人对女运动员的认知特别极端:要么把她们塑造成苦大仇深的训练机器,仿佛她们人生里只有训练和比赛,没有任何个人生活;要么就过度关注她们的颜值,把她们当成“体育网红”消费,完全忽略她们的专业成绩,但陈幸琳从来不吃这两套,她会大大方方晒自己的美食日常,也会在别人说“你长这么好看干嘛去下棋”的时候直接回怼:“我下棋拿的冠军,比你夸我好看的话值钱多了。” 我特别欣赏她这种状态:她从来不需要别人给她贴标签,不需要别人定义她是“美女棋手”还是“严肃大师”,她就是她自己,喜欢喝奶茶,喜欢撸猫,喜欢吃辣的牛杂,赢了棋会开心,输了棋会难过,这种真实的烟火气,比任何滤镜都打动人,之前她拍过短视频教普通人下象棋,把“马走日”说成“马走日字步,就像你下班绕路去买奶茶的路线”,把“兵过河不能退”说成“就像你奶茶买了就不能退,硬着头皮也要喝完”,好多网友因为她的视频对象棋产生了兴趣,说“原来象棋不是老头才玩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楚河汉界之外,她想让更多人看到象棋的“活气”
这几年陈幸琳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了象棋推广上,尤其是针对山区和留守儿童的公益象棋课,几乎每个月都要跑一次基层,去年惠阳那场公益课,她自己掏腰包买了100套象棋送给当地的留守儿童,那个攥着硬纸板棋盘的小男孩乐乐,就是她那次结对的帮扶对象,乐乐的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就喜欢在村里跟老头下棋,从来没接受过正经训练,陈幸琳每周抽15分钟线上给他指导,今年夏天乐乐拿了惠州市少儿象棋比赛丙组的冠军,奶奶特意抱着奖牌坐了两个小时车去广州找陈幸琳,握着她的手说:“以前我总觉得下棋是不务正业,现在娃不仅棋下得好,上课也坐得住了,成绩全班前十,真的谢谢你。” 陈幸琳说她做推广的初衷特别简单:“很多人觉得象棋是公园老头玩的,或者是只有专业选手才能碰的,其实不是,象棋是我们中国人的文化,它应该在所有人的生活里,小孩能玩,年轻人能玩,老人也能玩,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是有活气的。”为了让更多年轻人喜欢象棋,她还尝试过把象棋和汉服、国风音乐结合,拍了不少创意短视频,还在大学里开讲座,给大学生讲象棋里的历史故事:“为什么将和帅不能见面?因为当年楚汉争霸的时候项羽一箭射中了刘邦,后来两人就不敢直接见面了,这就是楚河汉界的来历。”台下的大学生听得津津有味,好多人散了之后就去买了象棋。
我一直觉得,传统体育项目最需要的不是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愿意把项目带到普通人身边的推广者,很多人说象棋现在没落了,年轻人都去玩手游了,可如果所有的从业者都像陈幸琳一样,放下“大师”的架子,走到校园里、社区里、留守儿童的身边,把象棋变成大家听得懂、玩得会的东西,怎么会没人喜欢呢?所谓的“破圈”从来不是找流量明星代言,而是让项目本身回到生活里,让大家能在里面找到乐趣,找到共鸣。
那天宵夜吃到很晚,陈幸琳抱着打包的牛杂跟我们告别,说回去还要给乐乐改棋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她的棋盘从来不止那32个棋子,也不止那90个交叉点:她的棋盘里有菜市场的烟火气,有小孩眼里的光,有橘猫扒棋子的软萌,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对象棋的热爱,楚河汉界的规矩是死的,但走棋的人是活的,陈幸琳用自己的人生证明了: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不管拿的是什么棋子,都能走出一条开阔的路来。 下次你要是在广东的夜市碰到一个扎着马尾、边吃牛杂边跟朋友聊棋的姑娘,说不定就是陈幸琳,别拘谨,上去跟她打个招呼,她说不定还会笑着跟你说:“有空来下一盘啊,我让你一个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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