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蹭淄博烧烤的热度去玩,本来没打算逛景点,结果吃烧烤的时候邻桌的本地大哥跟我说,来淄博不去足球博物馆等于白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地方还是世界足联2004年认证的世界足球起源地,抱着好奇的心态进去转了一圈,进门第一个展板就拆了个汉字:“一个足一个就,凑成个蹴,蹴鞠的蹴,是我们老祖宗玩了几千年的球。”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突然就想起前一天晚上刚看完的国足友谊赛,1比3输给了越南,朋友圈骂声一片,有人说“中国人根本就不适合踢足球”,可看着展柜里宋代的蹴鞠纹铜镜,上面两个穿着短打的小孩正颠着球笑,我突然觉得这话挺可笑的。
你不知道的蹴鞠:千年前的“国民第一运动”有多野
很多人对蹴鞠的印象还停留在《水浒传》里高俅靠踢球上位的情节,觉得这就是个供达官贵人消遣的花架子运动,可真去翻史料就会发现,千年前的蹴鞠,火的程度比现在的世界杯还夸张。 最早关于蹴鞠的记载出现在《战国策·齐策》里,说战国时期的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当时临淄的老百姓日子过得不错,人人都有娱乐活动,其中就包括踢蹴鞠,相当于现在你去任何一个小区都能看到有人打篮球、跳广场舞一样,是最普及的大众运动。 到了汉代,蹴鞠直接成了练兵项目,班固还把《蹴鞠二十五篇》列为兵书,说它可以锻炼士兵的体力、团队配合能力,汉武帝打完匈奴回朝,还经常拉着大臣在皇宫里组织蹴鞠赛,赢了的有赏,输了的要罚酒,甚至刘邦为了哄自己喜欢踢蹴鞠的老爹开心,专门在长安旁边建了个和老家沛县一模一样的新丰城,把老家的邻居都迁过去陪刘太公踢球,论宠爹程度,刘邦真的算是前无古人了。 唐宋是蹴鞠的巅峰时期,我在淄博足球博物馆里看到过宋代的蹴鞠实物,用12块熟牛皮缝制,里面塞的是充气的动物膀胱,重量、弹性和现在的足球几乎没差别,当时的蹴鞠玩法也分好几种,有对抗性强的“筑球”,两队人隔着三丈高的球门踢,球门中间的洞叫“风流眼”,谁把球踢进去谁得分,规则和现在的足球已经非常接近;还有表演性的“白打”,比的是谁颠球的花样多,能踢出“转乾坤”“燕归巢”之类的花式动作,和现在的花式足球异曲同工。 更有意思的是,宋代已经有了专门的蹴鞠行业协会“齐云社”,相当于现在的足协加职业俱乐部,入社要考核,必须会10种基础花式动作,还要遵守社规,每年都会组织全国性的蹴鞠比赛,赢了的队伍能拿绸缎、好酒当奖品,输了的队长还要挨鞭子、脸上抹白粉,仪式感拉满,甚至当时还有女子蹴鞠队,皇宫里的妃子、民间的普通女子都爱踢,《仕女蹴鞠图》里画的就是明代女子踢球的场景,我之前看《三言二拍》里还写过,杜十娘和李甲逛庙会的时候,还下场踢了半场蹴鞠,周围的人都叫好。 我当时在博物馆里遇到个退休的老体育老师,他跟我说:“别总说外国人会踢球,我们老祖宗玩这个的时候,英国人还在玩野蛮的部落斗殴呢。”这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人说现代足球起源于英国,这点没错,但要说足球文化的源头,我们的蹴鞠有完整的规则、成熟的赛事、全民参与的基础,早了欧洲近千年,这点完全没必要妄自菲薄。
从蹴鞠到国足:我们的足球基因到底丢在哪了?
既然我们有这么久的足球传统,为什么现在国足的成绩这么差?这是我那天从博物馆出来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 首先得说古代蹴鞠的没落,清代满人入关之后,觉得蹴鞠是汉人聚众闹事的由头,顺治、康熙都下过禁令,不许军队、民间踢蹴鞠,这项流传了几千年的运动就慢慢退出了主流,只剩下民间小孩偶尔当游戏玩,等到现代足球19世纪末传入中国的时候,我们相当于断了几百年的传承,重新开始学。 但哪怕是重新学,我们一开始的成绩也不差,民国时期有个叫李惠堂的球员,被称为“亚洲球王”,当时民间有句话叫“看戏要看梅兰芳,看球要看李惠堂”,他职业生涯一共踢进了1800多个球,和贝利并列成为世界上仅有的两位进球过千的球员,1936年他带着中国队参加柏林奥运会,路上凑了几个月的路费,全场和英国队拼了80多分钟才丢球,虽然输了,但欧洲媒体都夸中国队踢得有章法,一点不怯场,1976年的时候李惠堂还被评为世界五大球王之一,论足球天赋,我们中国人从来都不差。 那现在的问题到底出在哪?我前两年做体育青训的选题,跑了七八个城市的足校、校园足球场,得到的答案其实特别简单:我们根本没有多少孩子在踢足球。 我家楼下就有个小学,前几年本来建了个迷你足球场,后来有个孩子踢球摔骨折了,家长闹到学校要赔偿,学校怕担责任,直接把球门拆了,足球场改成了乒乓球台,现在孩子们上体育课,最多就是拿着足球做广播操,根本不让踢对抗赛,我侄子今年五年级,特别喜欢踢足球,书包里天天装着个球,但是他妈妈不让他踢,说“踢足球能当饭吃吗?考不上好大学什么用都没有”,给他报了三个补习班,只有周末写完作业才能在小区里踢半个小时。 我之前去一个四线城市出差,整个城区只有两个公共足球场,一个在体育中心,要踢的话一小时200块钱,11个人AA的话人均也得近20块,很多在工厂打工的小伙子根本舍不得花这个钱;另一个在重点中学里,只有本校学生能进,外人根本不让进,我当时采访当地一个业余足球队的队长,他说他们队现在踢比赛,都得开车半个多小时去周边的农村,找村里的空地踢,“要是城里有免费的球场,谁愿意跑这么远?” 还有个青训教练跟我说,现在招小球员特别难,首先家长那一关就过不去,大部分家长都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去走体育这条路;其次是成本高,好一点的足校一年学费十几万,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很多有天赋的农村孩子,连交报名费的钱都没有,根本没机会被发现,现在我们国家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只有几千人,而日本有60多万,德国有几百万,你从几千人里选出来的国家队,怎么可能踢得过人家从几十万人、几百万人里选出来的队伍? 我特别烦网上有人一输球就骂球员是“白斩鸡”“赚得多不办事”,确实有部分球员职业素养不够,但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球员,本质上是回避问题,就像你种庄稼,从来不给地浇水施肥,天天骂庄稼长不好,这不是不讲理吗?我们的足球土壤早就出问题了,没有足够的踢球人口,没有免费的场地,没有包容的氛围,就算出几个天才球员,也带不动整个国家队的成绩。
“蹴”字背后的盼头:我们的足球梦什么时候能圆?
去年我去贵州看村超,在现场待了三天,突然觉得我们的足球根本没那么差,只是之前没找对路子。 村超的赛场就是村里的普通泥地足球场,球员都是本地的村民,有卖卷粉的老板,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刚高考完的学生,还有四十多岁的养猪户,他们踢比赛没有奖金,赢了最多奖一头猪、几袋大米、两筐橘子,但是现场的观众比中超还多,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赶过来,站在路边、爬在树上看球,有人带着凉面、酸汤鱼在场边边吃边喊,还有几个外国游客专门飞过来打卡,说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我当时在场边遇到个10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梅西球衣,脚底下一直颠着个破足球,他爸爸是当地的农民,跟我说:“娃从小就爱踢,以前村里没场地,就在土路上踢,现在建了球场,学校还有专门的足球课,老师也支持,说只要他喜欢,就让他一直踢,万一以后能进国家队呢?”我看着小孩跑的满头汗的脸,突然就觉得,我们的足球希望,其实就在这些普通的孩子身上。 这两年其实能看到很多好的变化:很多城市都在建免费的社区足球场,我住的小区旁边去年就建了两个五人制足球场,每天晚上都有大人小孩在里面踢;很多学校也放开了足球课的限制,买了运动保险,不再怕孩子受伤担责任;还有青训体系也在改革,很多足校开始减免贫困孩子的学费,有天赋的孩子不用再花十几万才能接受专业训练;大家的观念也在变,我身边有不少同事都把孩子送去学足球,说“成绩重要,身体和爱好也重要,就算踢不成职业,能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运动也挺好”。 我之前总觉得“蹴”这个字造的特别有意思:左边是足,意思是要迈开脚去动,右边是就,意思是踏踏实实去做就能成,老祖宗千年前就告诉我们这个道理了,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贵族运动,也不是靠骂就能骂出成绩的,它的根在民间,在每个普通人的脚下。 那天在淄博足球博物馆,那个退休的老体育老师跟我说,他今年72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国足打进世界杯四强,我当时没好意思说太乐观的话,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个愿望未必不能实现,只要我们能让更多的孩子想踢球就能踢,不用怕耽误学习,不用为场地发愁,不用为学费犯难,再过个二三十年,等这些在球场上跑着长大的孩子成了国家队的球员,我们的足球梦,自然就圆了。 毕竟“一个足一个就”凑成的这个“蹴”字,本来就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运动密码,老祖宗能把它玩成全民盛事,我们没道理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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