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贺明的名字,是2018年合肥马拉松的终点线旁,当时我挤在人群里等朋友完赛,远远看见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举着一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红旗,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抗癌跑者贺明”四个字,他身后跟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手里捧着热姜茶,眼睛红得像兔子,却笑着跳着朝他挥手,旁边的本地跑友跟我说:“这哥们肺癌晚期,医生当初说最多活6个月,现在都第三年了,已经跑了二十多场马拉松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体育从来不是奥运冠军的专属,它的能量足以托住一个普通人下坠的命运。
当死亡通知书先于人生下半生的剧本递到手里
贺明本来是安徽淮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家住在老矿区的家属院,门口开了个十几平米的小超市,平时爱给来买糖的小孩多塞一颗橘子糖,给腿脚不方便的老人把米油送到家,没事了就爱约着老朋友喝两杯酒抽几根烟,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正在上高中的女儿供完大学,年底带着辛苦了半辈子的老婆去海南看海——他活了53年,连省都没出过几次。
2016年4月的那张诊断书,把他所有的人生规划都砸得稀碎: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骨头,医生私下跟他老婆说,最多还有6个月时间,想吃点啥就给买点啥吧。
贺明后来在采访里说,他拿到报告那天,兜里还揣着给女儿攒的2000块补课费,刚跟批发商谈好了新的进货渠道,想着下半年把超市扩个几平米,给女儿攒大学的学费,他拿着报告蹲在医院走廊的台阶上,抽了整整一包烟,没敢哭,怕路过的熟人看见,更怕楼上等着他的老婆女儿看见。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暗无天日的化疗,头发一把一把掉,吃什么吐什么,1米75的汉子瘦到只有100斤不到,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攥着女儿的校服袖子咬着牙忍,连止疼药都不敢多吃,怕吃多了脑子糊涂,认不出来看他的亲戚朋友,有天他摸着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硌得手疼,看着窗外小区里放学打闹的小孩,突然就想:我不能就这么躺着等死,我还没看着女儿上大学,还没带老婆去海南,我得动起来。
第一次迈出的300步,是和死神谈判的筹码
最开始他连站都站不稳,老婆扶着他在小区楼下走,走10米就得扶着树喘5分钟,楼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都劝他:“小贺啊,你身体都这样了,就好好在家歇着吧,别折腾了。”贺明没说话,就笑一笑,第二天还是准时下楼挪步子。
走了半个月,他看见小区里有退休的老头慢跑,就试着把步子抬起来一点,第一次跑了300步,花了快20分钟,满头虚汗,连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回到家浑身疼,但是那天晚上,他居然没吃止疼药,安安稳稳睡了6个小时。
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睡整觉,他第二天起来跟老婆说:“我要跑步,说不定跑着跑着,就能把癌细胞甩在后面。”
身边反对的声音太多了:亲戚说他不要命,医生说他剧烈运动可能会加速病情扩散,就连疼他的老母亲都哭着骂他瞎折腾,贺明没争辩,就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门,一开始绕着小区跑一圈要歇三次,慢慢能跑两圈、三圈,三个月之后,他居然能一口气跑完5公里了。
2017年淮南举办第一次城市马拉松,贺明报了5公里的迷你组,他自己用硬纸板做了个牌子,上面写着“肺癌晚期,跑赢死神”,跑的时候旁边的跑友都主动给他让路,志愿者给他递水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用了1小时07分跑完5公里,冲过终点的时候,身边围了几十个人给他鼓掌,他接过完赛奖牌,第一件事就是给正在上晚自习的女儿发了个照片,说“姑娘你看,爸也拿奖牌了”。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跑步日记里写:“以前总觉得马拉松是神仙才能跑的东西,今天我也跑完了,多跑一步,我就多赚一天,说不定真的能看着姑娘上大学。”
61场马拉松的背后:我不是什么英雄,就是想多陪女儿走几年
从2017年到2020年,贺明一共跑了61场马拉松,从淮南跑到合肥,从厦门跑到郑州,他的跑友圈里都叫他“贺坚强”,每次跑马的时候他兜里总揣着三样东西:止疼药、写着自己病情的小卡片、女儿的一寸照片。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淮南半程马拉松的事,那天30多度的高温,贺明跑到17公里的时候胸口突然疼得厉害,旁边的跑友要扶他上收容车,他摆摆手说没事,掏出兜里的止疼药嚼了两片,按着胸口慢慢挪,最后用了2小时40分钟完赛,到终点的时候他的T恤都能拧出水,脚底下磨了三个大水泡,他接过完赛包,从里面掏出一根香蕉,剥了皮先递给一直在旁边等他的老婆,说“我没事,你先吃,我答应姑娘这次拿了奖牌给她当生日礼物”。
他给自己定了个“百马计划”,要跑够100场马拉松,他说等跑完100场,就带着老婆女儿去北京爬长城,去海南看海,把之前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有次跑友聚餐的时候有人问他:“贺哥,你天天跑马拉松,别人都叫你英雄,你自己咋想的?”贺明喝了口杯子里的热水,笑了笑说:“啥英雄啊,我就是个普通的爹,就是想多活几年,看着我姑娘毕业,看着她找工作,看着她结婚,我要是躺床上走了,她们娘俩咋办啊。”
我身边有个去年查出来甲状腺癌的朋友,那段时间她天天在家哭,觉得人生都毁了,我给她看了贺明的采访视频,她当天就穿了运动鞋下楼走了3公里,现在她已经能跑完半程马拉松了,上周她跑完长沙马拉松给我发消息,说“我现在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贺明,他肺癌晚期都能跑61场,我这点病算啥啊,能跑能跳的,活着就挺好”。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力量,它不需要你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不需要你打破世界纪录,它只需要你迈出第一步,就能给你对抗命运的勇气。
我们为什么总在谈起贺明?因为他告诉普通人,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赢,是活
2020年6月,贺明还是走了,离开的时候才57岁,比医生当初预判的“最多6个月”,多活了整整4年,他走的时候,枕头底下还压着没跑完的39场马拉松的计划表,上面用铅笔圈着要带老婆去的城市,要给女儿买的礼物。
后来我见过不少人质疑贺明:“癌症病人跑马拉松就是瞎折腾,要是好好休养说不定能活更久”,还有人说他是炒作,跑马就是为了博眼球赚流量,可我想说,你没有拿到过那张“最多活6个月”的死亡通知书,你没有体会过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疼的绝望,你就没有资格评价他的选择。
贺明生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跑一步就赚一步,我不想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连跟女儿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我想跑着,跑着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活着,还能给我姑娘做个榜样,告诉她遇到啥事都别放弃。”
现在我们谈体育,总在说更高更快更强,总在说金牌说纪录说世界纪录,可我们常常忘了,体育最朴素最底层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好好活着,是给普通人对抗苦难的力量,贺明跑完全马的最好成绩是4小时35分,比很多业余跑者都慢,可他的每一步,都比很多奥运金牌更有重量:他跑过的61场马拉松,是给女儿的4年陪伴,是给老婆的4年念想,是给千万个陷在绝望里的普通人的一束光。
去年淮南马拉松,我又去了,现场有上千个跑友的衣服上都印着贺明的头像,还有人举着当年他举过的那面“抗癌跑者贺明”的旗子,冲过终点的时候,大家一起喊贺明的名字,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我站在旁边,突然就红了眼睛。
贺明的女儿现在也开始跑马拉松了,她说要替爸爸跑完剩下的39场,完成他的百马计划,去年她跑完厦门马拉松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张自己举着奖牌的照片,配文是“爸,我替你跑了第62场,海南的海我也替你看了,特别好看。”
你看,贺明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脚步留在了他跑过的每一条42公里的赛道上,他的勇气留在了每一个被他鼓舞过的普通人心里,我们总说体育能改变人生,贺明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没有拿过冠军,没有赚过大钱,但是他用一双跑鞋,把别人眼里的绝症,活成了这辈子最亮的生命勋章。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