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近10年中国体坛最具争议的公共事件,孙杨2018年的尿检冲突事件绝对榜上有名,距离那次震惊世界的“砸样本”事件已经过去5年,从最初全网一边倒的“西方阴谋论”,到CAS(国际体育仲裁院)仲裁结果公布后的舆论反转,再到2023年孙杨禁赛期满复出拿下全国游泳冠军赛1500米自由泳金牌,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从来没有停止过,作为一个关注游泳项目十几年的体育写作者,我不想再站队骂谁,也不想刻意洗白什么,今天就想和大家好好聊聊,这件事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当年的舆论狂欢里,我们都曾被情绪牵着走
我至今还记得2018年9月事件刚曝光时的场景,当时我还在上大学,室友大刘是孙杨的十年老粉,从2012年伦敦奥运会孙杨拿下1500米自由泳冠军时就开始追,宿舍墙上贴满了孙杨的海报,连水杯、鼠标垫都是孙杨的周边,那天他刷到“孙杨拒绝尿检被WADA(世界反兴奋剂机构)调查”的新闻,直接把鼠标往桌上一摔,张口就骂“那帮西方人就是见不得中国游泳好,摆明了故意搞事”。
当天晚上我们宿舍四个人凑在电脑前刷微博,首页几乎全是一边倒的言论:“孙杨是民族英雄”“尿检官连资质都没有就是碰瓷”“WADA就是西方打压中国的工具”,还有不少娱乐明星、公众人物也公开发声力挺孙杨,我们几个当时也没多想,连事件的基本细节都没搞清楚,就跟着大刘一起在评论区怼那些说孙杨不对的网友,还特意去刷了#孙杨加油#的话题,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既幼稚又可笑。
2020年CAS的50多页仲裁报告全文公布,我和大刘蹲在宿舍电脑前一字一句看完,整个宿舍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过了好久大刘站起来,把墙上贴了好几年的孙杨海报摘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说了句“原来我之前骂了那么久的人,其实是对的”,去年我们同学聚会,大刘已经成了一名中学体育老师,他说现在给学生上第一节课,从来不先讲运动技术,先讲规则,他说自己当年吃了情绪先行、无视事实的亏,不想让自己的学生再走弯路。
其实不止我们,当年绝大多数网友都和我们一样,天然把“孙杨是中国运动员”和“他被针对”画上了等号,把体育事件直接上升到民族情绪的层面,根本没有耐心去了解事件的真实细节,这种“站队优先、事实靠后”的舆论氛围,其实才是当年事件发酵到不可收拾的重要原因。
撕掉情绪滤镜,孙杨尿检事件的核心从来不是“针对”
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坚信孙杨是被冤枉的,觉得“尿检官没有资质,孙杨拒绝检查合情合理”,但只要你认真看过CAS的仲裁报告,就会发现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根据WADA公开的采样规则,样本采集团队只需要主检官持有正式的授权文件和资质证明即可,随行的血检官、尿检官只要是主检官认可的工作人员,不需要单独出具个人资质,当时给孙杨做检查的主检官,之前已经给孙杨做过6次采样,孙杨本人不仅认识她,也早就认可过她的资质,根本不存在“整个团队都没有资质”的情况。
冲突的导火索其实是随行的尿检官出于好奇,拿出手机拍了孙杨的照片,孙杨认为对方侵犯了自己的隐私,要求对方离开,之后双方僵持了4个多小时,孙杨的队医、所在游泳队的领导都赶到了现场,最终孙杨一方用锤子砸开了存放样本的保险箱,毁掉了已经采集好的血液样本,也错过了合规采样的时间。
作为一个常年跑业余马拉松的爱好者,我太清楚遇到采样异议的正确处理流程是什么了,2021年我跑厦门半程马拉松,拿了男子组第6名,按规定要接受赛后尿检,当时给我做尿检的志愿者看起来就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拿着采样杯的时候我注意到密封膜有一点翘起,而且她还和旁边的人随口说了句“这是我第一次做尿检志愿者”,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会不会采样不正规?
我当场就向在场的赛事仲裁提出了异议,仲裁告诉我:你可以先配合完成采样,然后在采样记录单上写下你的所有异议,签字确认,整个采样过程都有全程录像留存,后续如果有问题,你随时可以申请复核样本,只要检测出问题,结果可以作废,我当时按照要求做了,后来检测结果没问题,我也没再追究,你看,哪怕是我这种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业余选手,都知道对采样有异议的正确处理方式是什么,孙杨作为征战国际赛场多年的顶级运动员,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流程,他当时选择了最极端的损毁样本的方式,本质上就是不把规则放在眼里。
很多人至今都喜欢拿“西方针对中国”说事,那我想问一句:为什么之前那么多中国运动员接受尿检都没问题,偏偏到孙杨这出问题?为什么孙杨之前通过了上百次飞行尿检,偏偏这次出问题?WADA确实有规则不完善的地方,但这次事件的核心从来不是针对,是孙杨自己主动选择了违反规则。
被光环喂大的特权思维,才是最该被警惕的坑
其实孙杨会做出这种事,早就有迹可循,2013年他无证驾驶保时捷追尾公交车,被交警拦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认错,是说自己是奥运冠军,能不能通融,最后还是被拘留了7天,当时就有很多网友替他说话:“孙杨拿了那么多金牌,就算无证驾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天天训练哪有时间考驾照,就不能特事特办吗”?你看,这种“成绩好就可以搞特殊”的思维,不仅孙杨有,很多普通人也有。
我家楼下住了个在少年体校带游泳队的李教练,带了20多年孩子,去年他跟我吐槽,队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游得特别好,拿了全省少年组自由泳冠军,家长直接飘了,队里规定早上7点必须到泳池训练,家长经常8点多才送孩子来,说“孩子昨天训练太累,多睡一会怎么了”;队里明确规定不许吃高油高糖的外卖,家长偷偷给孩子点奶茶炸鸡送到泳池门口,被李教练发现了,家长还跟李教练吵:“我家孩子是要拿奥运冠军的,你别用那些破规矩耽误他的前途。”后来那个孩子去参加全国比赛,赛前偷偷出去吃路边摊食物中毒,错过了比赛,家长还闹到学校要赔偿,说教练没管好。
李教练说,他带了这么多年孩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成绩至上”的家长和运动员,把拿奖当成了免死金牌,觉得只要成绩好,规则就可以为自己让路,这种孩子就算天赋再高,早晚要吃大亏,孙杨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都捧着他,教练让着他,媒体捧着他,粉丝惯着他,他早就习惯了“我是冠军我例外”的思维,遇到尿检冲突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按规则走流程申诉,是“你敢冒犯我,我就可以毁掉样本”,这种被光环喂大的特权思维,才是他摔跟头的根本原因。
5年过去了,我们该从这件事里学到什么?
孙杨的4年3个月禁赛期已经结束,他也回到了赛场,甚至还在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努力,这件事对于孙杨个人来说,已经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但对于我们所有旁观者来说,这堂规则课才刚刚开始。
首先我们要明白,别再拿“阴谋论”当挡箭牌了,现在很多体育事件一出来,就有人先喊“西方针对我们”,去年有个中国短跑选手尿检阳性被禁赛,还有很多人闭着眼睛喊“又是西方搞的鬼”,最后官方都通报了是误食了含有禁药的保健品,那些人还不肯闭嘴,我们必须承认,国际体育领域确实有不公平的地方,但大部分时候,规则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如果你觉得规则不合理,你可以去提案修改,比如WADA的规则委员会也有中国的代表,你可以去提意见要求修改采样的资质要求,但是只要规则还在生效,你就得遵守,不然就别参加比赛。
规则面前从来没有“特殊人”,不管你是奥运冠军还是普通老百姓,违反规则就要付出代价,不能因为你贡献大就可以网开一面,法律是这样,体育规则也是这样,我们总说要建设法治社会,规则意识就是最基础的底色,要是人人都觉得“我特殊我可以例外”,那整个社会的秩序就乱套了。
舆论要学会等一等事实,现在的互联网太浮躁了,一个事件出来,刚有个苗头,大家就忙着站队,忙着骂,最后反转了又删评论装死,对当事人造成的伤害根本弥补不了,当年我们骂那些说孙杨不对的人是“汉奸”“慕洋犬”,后来事实出来了,我们欠那些人一句道歉,也欠当时被我们网暴的主检官一句道歉。
作为一个体育写作者,我从来都不否认孙杨是中国最伟大的游泳运动员,他的14个世界冠军、2块奥运金牌,是实打实游出来的,是中国游泳的骄傲,这一点谁也抹煞不了,他为了训练付出的汗水,我们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他的努力值得所有人尊重,但是一码归一码,他在尿检事件里违反规则是事实,为此付出了禁赛的代价也是事实,我们不能因为喜欢他就洗白他的错误,也不能因为他犯了错就否定他所有的成绩。
孙杨已经32岁了,他的运动生涯已经进入了尾声,但是这件事给我们留下的思考,不应该随着时间消失,我们每个人都应该问问自己:有没有过因为自己有点小成绩就搞特殊的时候?有没有过没搞清楚事实就站在道德制高点骂人的时候?有没有过觉得规则是给别人定的,和自己无关的时候?如果我们能从这件事里学会敬畏规则,学会理性思考,那孙杨摔的这个跟头,才不算白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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