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一条体育博主的爆料,说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近十年的保密治疗用途豁免名单里,光是美国游泳队就有超过40人拿到过刺激类药物的使用许可,其中就包括23枚奥运金牌得主迈克尔·菲尔普斯,评论区瞬间炸了锅,有人说“这么多年的励志偶像原来都是假的”,也有人说“人家是治疗多动症的合法用药,凭什么算兴奋剂”,作为写了快10年体育稿的人,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菲尔普斯和兴奋剂的绑定争议,从他巅峰期就没停过,而争议的核心从来都不是“他有没有用药”,而是“为什么同样的病,普通运动员用就是违规,他用就是合法励志”。
从“大麻门”到“豁免疑云”:飞鱼的神话从来都带着争议
2008年北京奥运会,菲尔普斯一人独揽8枚金牌,打破7项世界纪录,直接把“游泳飞鱼”的神话钉在了体育史的荣誉墙上,当时所有的报道都在讲他的励志故事:从小患有多动症,被老师断定“一辈子不可能集中注意力做一件事”,靠着游泳和药物治疗克服疾病,每天早上5点起床训练,圣诞节都不休息,才拿到了这样的成绩,那时候我也把他当成偶像,电脑壁纸都是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照片。 但神话的裂痕出现得比想象中更快,2009年,英国《世界新闻报》曝光了菲尔普斯在派对上吸食大麻的照片,舆论瞬间哗然,按照WADA的规则,大麻明确属于赛内禁用物质,哪怕是赛外吸食,不少国家的泳协都会给出至少半年以上的禁赛处罚,严重的甚至会终身禁赛,但美国泳协的处罚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仅仅禁赛3个月,没有任何追加处罚,禁赛期一过他就顺利复出参加比赛,连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参赛资格都没受影响。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处罚太轻了,但也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是偶像犯错,从轻发落,直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结束后,黑客组织“奇幻熊”黑进了WADA的内部数据库,曝光了数千份保密的治疗用途豁免(TUE)申请,我才明白之前的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泄露的名单里,菲尔普斯2014年就拿到了安非他命类药物的使用许可,用来治疗他的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也就是我们说的多动症),而这类药物恰恰是WADA明确列在禁药清单里的刺激剂,能够显著提升专注力、降低疲劳感,对耐力类项目的表现提升甚至能超过10%。 我2016年曾经在里约奥运会前方做报道,当时和一个美国泳协的工作人员在酒吧聊天,我半开玩笑问他菲尔普斯的豁免是不是真的,他喝了口啤酒毫不在意地说:“迈克尔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确实从小就有多动症,不用药根本没法正常生活,更别说训练了。”我当时没好意思追问:那其他国家有多动症的运动员,就活该不用药没法训练吗?
我见过的普通运动员,连申请豁免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疑问在2018年有了更具体的答案,那一年我去省游泳队做青少年训练的专题,认识了刚退役半年的助理教练小宇。 小宇1米9的个子,臂展比身高长了12厘米,天生的蝶泳料子,教练说他15岁的时候100米蝶泳的成绩就接近全国青年纪录,是队里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本来预计2020年就能冲进国家队,但他和菲尔普斯有一模一样的毛病:从小确诊ADHD,也就是多动症。 “我小学的时候上课坐不住,五分钟就要挪一次椅子,我妈带我跑了三家医院才确诊,后来就一直吃专注达,也就是哌甲酯,和菲尔普斯吃的利他林是一类药。”小宇说,进省队第一天队医就直接收走了他的药,告诉他这个药属于刺激类禁药,赛内绝对不能碰,要是想继续练,要么停药,要么就收拾东西回家。 小宇选了停药,那半年他过得特别痛苦:训练的时候经常走神,游到50米的时候突然忘了自己要游多少个来回,教练在岸上喊破嗓子他都反应不过来;力量训练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差点被掉下来的杠铃砸到脚;最严重的是赛前焦虑,一到比赛前就坐立不安,手抖得连泳镜的松紧带都调不好,成绩也一落千丈,从队里的前两名掉到了中游,慢慢就没了参加全国比赛的机会。 “我当时也问过队医,能不能申请那个治疗豁免,我确实是有病啊,又不是故意嗑药提升成绩。”小宇说,队医给他的答复直接浇灭了他的希望:国内对于游泳这类兴奋剂高危项目的TUE申请卡得特别严,需要至少三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专家出具的诊断证明,要证明不用这个药会危及生命,还要经过中国反兴奋剂中心、游泳协会层层审批,“你这个多动症,又不是不吃药就会死,肯定批不下来的,别想了。” 后来小宇18岁就选择了退役,现在在家乡的游泳馆当少儿游泳教练,带的小孩里有几个好苗子,他偶尔会翻出自己当年的比赛视频给小孩看,笑着说“你宇哥当年要是有菲尔普斯那待遇,说不定也能去奥运会游一圈”,每次听到他说这话,我都有点发酸:同样是有多动症的游泳天才,一个靠着豁免合法用禁药拿了23块金牌,成了全球知名的励志偶像;一个连申请豁免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早早结束职业生涯,这就是体育界天天挂在嘴边的“公平”吗?
“治疗豁免”不该是双标的遮羞布
其实WADA推出治疗用途豁免的规则,本意是好的,运动员也是人,也会生病,要是某个运动员确实有1型糖尿病,需要长期打胰岛素,总不能不让人治病对吧?所以TUE的初衷,是让那些有疾病的运动员,通过用药达到和健康运动员一样的水平,而不是让他们通过用药获得额外的竞争优势。 但现在这套规则,早就变味了,我之前采访过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生理学张教授,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哌甲酯这类刺激剂,对于健康的成年人来说,能够提升注意力、降低疲劳感知,耐力表现大概能提升8%-13%,对于ADHD患者来说,用药之后不仅能达到正常人的专注力水平,要是长期使用形成耐受之后,甚至可能比普通人的专注力还要强,而游泳这类需要高度专注力和耐力的项目,1%的差距就能决定金牌和铜牌的区别,更别说10%的提升了。” 更讽刺的是,这套规则的松紧,完全是看人下菜碟,我之前看到过WADA的公开统计数据,2015年到2020年,美国运动员申请TUE的通过率是90%,而中国运动员的通过率不到10%,同样是ADHD,美国运动员申请豁免一申一个准,中国运动员申请就叫“没有用药必要性”;同样是含禁药成分的药物,欧美运动员拿着豁免用就是“治病”,其他国家的运动员哪怕是误服了含麻黄碱的感冒药,恶意作弊”,要禁赛好几年。 去年我家楼下的邻居家小孩浩浩就栽在了这个规则上,浩浩16岁,练短跑的,刚拿了全国少年组100米的冠军,是当地体育局重点培养的苗子,前阵子参加省里的积分赛,之前感冒了,妈妈给他吃了个家里常备的复方感冒药,谁知道里面有微量麻黄碱,赛内检测直接阳性,最终被禁赛2年,浩浩爸妈找了好多人,提交了所有的购药记录、医院的感冒诊断证明,到处申诉还是没用,小孩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哭,说自己练了8年,连省队都还没进,职业生涯就这么毁了。 我当时看到浩浩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想到菲尔普斯当年的大麻门,吸食大麻是全球公认的违禁行为,甚至在很多国家都属于刑事犯罪,结果菲尔普斯就只被禁赛了3个月,连奥运参赛资格都没影响,要是浩浩是美国运动员,说不定不仅不会被禁赛,还能拿到个“感冒治疗豁免”对吧? 我这里必须说句非常明确的个人观点:现在的反兴奋剂体系,本质上就是一套为欧美体育强国服务的双标体系,规则是他们定的,检测机构是他们主导的,豁免资格也是他们批的,他们想让谁合法用药谁就能合法用,想查谁谁就有问题,所谓的“干净体育”,不过是用来打压其他国家运动员的工具而已。
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神”,是公平的竞技场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否认过菲尔普斯的努力和天赋:每天早上5点起床训练,一天游15公里,圣诞节都不休息,巅峰期每天的训练量是普通职业运动员的1.5倍,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他的成功当然有自己的付出,但我们不能因为他努力,就忽略他享有的特权,更不能把他靠着特权拿到的成绩,包装成“普通人也能复制”的励志神话去忽悠人。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家长发的短视频,说自己家有多动症的小孩,看了菲尔普斯的故事,打算送他去学游泳,以后也要像菲尔普斯一样拿奥运冠军,我看着特别不是滋味,那个家长不知道的是,她家小孩就算再有天赋,再能吃苦,要是生在普通家庭、没有欧美国家的运动员身份,连合规用药的资格都没有,根本不可能走到菲尔普斯那一步。 我们总说体育是无国界的,体育是公平的,但现在的事实是,体育不仅有国界,还有阶级,有特权,顶级的欧美明星运动员,拿着天价代言,享受着最好的医疗资源,连使用禁药都能拿到合法许可,而普通家庭出来的运动员,哪怕是误服一口感冒药,都能毁了一辈子的努力,这种对比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的讽刺。 我觉得现在大家重新讨论菲尔普斯的兴奋剂争议,本质上不是要把他拉下神坛、否定他的所有成绩,而是要戳破那层“励志神话”的滤镜,让更多人看到这套规则的不公平,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没有双标的反兴奋剂体系:不管你是美国的奥运冠军,还是中国的省队小运动员,不管你得的是多动症还是普通感冒,申请豁免的标准是一样的,误服的处罚标准也是一样的,大家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比赛,那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前阵子我和小宇吃饭,他说他带的一个9岁的小孩也有多动症,蝶泳成绩特别好,现在队里正在帮忙准备材料,尝试申请TUE,虽然队医都说希望不大,但总要试试,我当时给他倒了杯酒,说希望这个小孩能赶上好时候,不用像你一样留下遗憾。 毕竟,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谁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靠着自己的努力,站在赛场上公平竞争,要是哪天,所有有多动症的运动员都能拿到公平的治疗资格,所有误服的运动员都能得到合理的处置,不用再看国籍和名气,那菲尔普斯的这些争议,才算真的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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