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泉州晋江的一家民间排球馆做调研,一进门就被场边休息的陈桂英阿姨拽住了胳膊,她手里攥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球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后背用白线绣的“12”两个字却亮得扎眼,针脚歪歪扭扭,却每一针都扎得密实。“这是我1981年自己找裁缝做的,中国女排的12号,比我家姑娘岁数都大。”阿姨把球衣摊在膝头,指尖摸着那个绣出来的12,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我在球馆待了三个小时,从1981年的大阪世界杯,聊到2023年的杭州亚运会,突然就懂了:印着中国女排的12号球衣,从来都不只是一件队服,是三代中国人揣了42年的热望,是我们和女排之间不用说话的接头暗号。
第一件12号球衣:1981年她攥着布票求裁缝缝了3天
陈桂英阿姨今年68岁,年轻时候是泉州当地体校的排球替补,打了5年球从来没穿过正式的队服,日常训练都是穿洗得变形的旧背心,1981年11月16日的晚上,她挤在单位的黑白电视前,看着张蓉芳穿着12号球衣扣下最后一分,中国女排首夺世界冠军,整个厂房的人都跳了起来,有人把搪瓷缸子往天上扔,有人举着扫帚喊“中国万岁”。
那天晚上陈桂英就下了决心,要给自己做一件一模一样的12号球衣,她攒了3个月的布票,又托人从供销社买了半米正红色的的确良布料,找了街上做衣服的老裁缝,把报纸上剪下来的张蓉芳的照片递过去,说就要做这件,那时候没有胶印号码的技术,裁缝说白线上色不亮,绣出来不好看,陈桂英转头就跑回家,把自己备着做结婚衬衫的漂白的确良拆了,抽出来一根根线给裁缝,说“就用这个绣,结实,亮”。
那件球衣缝了3天,陈桂英每天下班都蹲在裁缝铺门口等,后背的12号是她自己握着裁缝的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扎破了三次手指,血滴在布上,她赶紧用凉水搓干净,生怕毁了布料,后来她穿着这件球衣打了半辈子业余排球,结婚的时候压在箱底,生孩子的时候拿出来盖过肚子,甚至98年发大水的时候,她抱着女儿、攥着这件球衣跑出去躲灾,家里的彩电被泡了,球衣一点事都没有。
“别人都说我疯,一件破衣服当宝贝。”阿姨笑着撩起自己的运动外套,里面穿的是新的李盈莹款12号球衣,“这是我孙女给我买的,我那件老的现在挂在我家客厅墙上,谁来我都给讲,这12号啊,是我年轻时候的念想,那时候我们日子苦,但是看着女排拿冠军,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赛场上的几句口号,是像陈桂英这样的普通人,把对生活的盼头实实在在缝进了球衣的针脚里,那时候没有周边,没有应援,一件自己缝的12号球衣,就是普通人把自己和国家的荣光绑在一起的方式:你在场上拿冠军,我在厂子里搞生产,我们都是在给中国争气。
第二件12号球衣:2016年里约的哭喊声里,我把它穿去了考研考场
95年出生的林晓是我去年做青年体育调研时认识的受访者,现在是杭州一所初中的体育老师,她的衣柜里挂着三件不同年份的中国女排12号球衣,最旧的那件是2016年买的惠若琪同款,胸口的logo已经磨掉了一半,衣角上还有咖啡渍和圆珠笔的印子。
“2016年里约奥运会打巴西那场,我在大学宿舍的上铺看的,惠若琪最后那个探头球砸下去的时候,我把手里的保温杯都扔下去了,砸到下铺的室友,我俩抱着哭了半个多小时。”林晓说那天她哭完就打开淘宝,花了199块钱买了人生第一件女排球衣,选的就是惠若琪的12号。
那时候她正在准备考研,目标是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每天早上6点起,晚上12点睡,压力大到大把掉头发,复习到崩溃的时候就坐在楼道里哭,哭完了把球衣套在身上摸一摸后背的号码,就觉得又有力气了,北方的冬天很冷,图书馆没有暖气,她把球衣穿在羽绒服里面,领口露出一点红色,有一天同自习室的一个女生戳了戳她的后背,掀开自己的外套,里面居然也是一件12号女排球衣。
“我俩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就因为这件球衣成了朋友,她考公务员,我考研,每天互相占座,撑不下去了就去操场跑两圈,喊一句‘女排加油’,现在想想挺傻的,但是那时候真的管用。”林晓说考研当天她特意把球衣穿在了里面,专业课考到“女排精神的当代意义”的时候,她摸着后背的12号,写了满满三页纸。
后来她考研上岸,那个考公的女生也考上了老家的体育局,两个人现在还经常约着打排球,去年杭州亚运会女排决赛,两个人带着各自的学生去现场看,举着的横幅上就写着“12号永远在”。
我特别能理解林晓的感受,我身边好多90后、00后,对女排的记忆就是从2016年里约那个神奇的夏天开始的,我们这代人没赶上老女排五连冠的荣光,但是我们见过女排输过球、挨过骂,见过她们在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时候,咬着牙一分一分啃下来冠军,那件12号球衣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明星周边,是我们用来给自己打气的铠甲:你看,女排能从小组赛第四打到冠军,我凭什么不能考上想去的学校,不能过上想过的日子?
第三件12号球衣:2023年亚运会上,13岁的小球员举着它喊到嗓子哑
陈桂英阿姨的孙女小棠今年13岁,是泉州当地青少年排球队的主攻,她的12号球衣是去年生日的时候阿姨送的,上面印着李盈莹的名字,还有她自己贴的卡通贴纸,后背的号码旁边,她用马克笔写了小小的“未来主攻”四个字。
去年杭州亚运会女排决赛,阿姨带着小棠去了现场,小棠举着自己写的“12号接棒”的牌子,从第一分钟喊到最后一分钟,嗓子哑了半个月,散场的时候她们碰到了女排的大巴,李盈莹隔着玻璃看到了小棠举的牌子,特意停下来给她比了个心,还挥了挥自己身上的12号球衣,小棠当场就哭了,回家之后把那件比赛当天穿的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睡了半个月。
“我以后也要当中国女排的12号,像张蓉芳奶奶、惠若琪姐姐、李盈莹姐姐一样,拿世界冠军。”上个月我去晋江出差,碰到小棠在打市青少年排球赛的决赛,最后一分她扣完直接趴在了地上,队服后面的12号全是汗,手上擦破了皮也没哭,她们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她举着银牌,对着观众席的奶奶晃了半天。
现在的小孩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她们能直接买到印着自己喜欢的球员名字的球衣,能去现场看比赛,能在社交平台上给球员留言,但是她们对12号的热爱,和奶奶那辈、和我们这辈,一点区别都没有,小棠说她们队里的小队员,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件12号的女排球衣,每次训练之前大家都要一起喊一遍“女排精神,加油”,稚嫩的声音飘在球馆里,我站在旁边听着,突然就觉得,这就是传承啊。
为什么偏偏是12号?它是队服,更是你我和女排的“接头暗号”
经常有人问我,中国女排那么多号码,为什么大家偏偏对12号情有独钟? 你看啊,老女排五连冠时期的12号是“怪球手”张蓉芳,身高只有1米74,靠着敢打敢拼的劲儿,成了中国女排的核心主攻;雅典奥运周期的12号是二传宋妮娜,带着腰伤打满了决赛,帮中国女排时隔20年重夺奥运金牌;里约周期的12号是队长惠若琪,带着心脏的伤病打满了奥运会,最后那个探头球成了无数人心里的经典;现在的12号是李盈莹,00后的小姑娘,从当年的替补小将,慢慢成长为现在的主攻核心,扛着新一代女排往前走。 更重要的是,中国女排曾经公开说过,球队的第12人永远属于球迷,场上7个首发,5个替补,加起来11个人,剩下的那个12号,就是每一个支持女排的普通人。
去年我去天津看女排联赛,散场的时候碰到一个坐轮椅的小伙子,身上穿的就是12号球衣,胳膊上还纹了个小小的12,他跟我说2019年他出了车祸,下半身瘫痪,躺在医院的半年里,每天就靠翻女排的比赛录像熬过来,看着她们摔了爬起来,输了再赢回去,他就觉得自己也能重新站起来,现在他开了一家小小的排球装备店,专门给残疾人排球队做定制球衣,每一次有人来做队服,他都会先问一句:“要不要留12号?”
你看,这就是12号的意义,它不是某一个球星的专属号码,是所有不服输的人的共同名字,它可以是陈桂英1981年用手绣出来的针脚,可以是林晓2016年穿去考场的铠甲,可以是小棠2023年举在手里的牌子,可以是轮椅上的小伙子纹在胳膊上的信仰。
现在很多人都在聊“国潮”,觉得印个龙、绣个凤就是国潮,我一直觉得不是,真正的国潮,是你身上穿的这件12号球衣,上面缝着1981年的期盼,浸着2016年的眼泪,印着2023年的呐喊,是三代中国人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热爱、自己的不服输,全都缝在了这两个数字里。
前几天刷到李盈莹的采访,记者问她穿12号有没有压力,她笑着说:“压力肯定有,但更多的是底气,我知道我背后站着好多穿12号的人,她们比我更有力量。” 是啊,我们爱中国女排,从来不是只爱她们拿冠军的样子,我们爱她们输了球咬着牙爬起来的样子,爱她们把12号的责任一棒一棒传下去的样子,而我们每个普通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生活里的12号?你可以是改方案改到凌晨的上班族,可以是习题堆到半人高的学生,可以是在菜市场搬着菜筐讨生活的小贩,只要你咬着牙不肯认输的时候,心里闪过一点女排的影子,你就是那个闪闪发光的12号。 毕竟,中国女排的12号,从来都在场上,从来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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