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井龙是去年7月,在浙西一个小县城的露天野球场,下午3点半的气温直逼39度,塑胶场地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印,整个球场除了几个抱著冰奶茶躲在树荫下的学生,就只有井龙带着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在跑位,他光着膀子,1米78的个子驮着190斤的体重,跑起来肚子上的赘肉晃得厉害,吹哨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骂起人来嗓门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陈浩浩你脚底下粘胶了?上篮不会抬膝盖?下次再躲对抗我把你球扎了当尿壶!”
那天我本来是去当地找朋友玩,站在场边看了20分钟,直到休息时井龙走过来递水,我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像夜市卖烧烤的老板,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草根青训教练,3年时间里他教过的孩子里,有3个被CBA俱乐部的青年队选中,还有7个拿到了省重点高中的体育特长生名额。
没人信这个190斤的胖子,会是县城最好的青训教练
井龙的左膝盖上有一道10厘米长的疤,是21岁那年留下的,那时候他还是省体校的首发后卫,能跳能跑,三分球命中率常年保持在40%以上,教练已经跟省队的朋友打了招呼,等着大运会打完就送他去试训,结果半决赛最后30秒他突破上篮,被对方防守队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咔嚓”一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别说职业队,就连高强度的业余比赛都最好少打,他在病床上躺了3个月,出院的时候体重涨了40斤,以前的球衣套在身上紧得像秋衣,省队的名额自然黄了,他揣着体校的毕业证回了老家,在县城的小学当体育老师。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井龙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汽水灌了半瓶,“直到我第一次见浩浩。”陈浩浩是他带的第一个学生,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小学四年级就泡在野球场上,因为个子小总被初中生欺负,抢不到球就坐在场边哭,井龙看他可怜,给他买了瓶水,手把手教他运球,那时候他还没想着搞青训,就是下班了顺路来球场带他玩半小时。
浩浩的奶奶一开始以为他是骗子,偷偷跟着在场边蹲了半个月,看着井龙不光教孩子打球,还把自己带的面包分给浩浩吃,下雨了把外套脱下来给孩子挡雨,才放心地提了一筐土鸡蛋去找他,说能不能让浩浩跟着他学打球,多少钱都给。
井龙说那时候他突然就动了念头:“我自己的篮球梦碎了,能帮这些孩子圆了也行啊。”
他的青训班刚开的时候,整个县城没人信他,家长们凑在一起议论:“那个胖成球的能教什么?自己都跑不动还教孩子打球?”还有人说他是想骗钱,别人家的青训营一年收大几千,他一年只收800块,怎么看都像骗子,第一期招生只招到了3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浩浩,没有室内场地,他就每天早上5点起来去野球场占位置,赶在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打养生球的老头来之前让孩子练俩小时,晚上等大家都走了再练到9点,夏天晒得整张脸掉皮,冬天手上冻得裂口子,给孩子做示范的时候膝盖疼得直冒冷汗,咬着牙也不说。
我问他那时候想过放弃吗?他挠挠头笑:“也想过,直到有次打县城的青少年比赛,我们3个小孩打人家12个,最后赢了10分,下场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我哭,说以前从来没赢过,我就觉得值了。”
篮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运动,我带的娃穷也能打出来
井龙的收费标准3年没涨过,还是一年800块,遇到家里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学费,甚至连球鞋球衣他都包,他总说:“别听网上那些人瞎扯,什么体育是精英教育,没钱别碰,篮球哪有那么金贵?有个球有个场地就能练,我小时候还在泥巴地上拍球呢,不也打进体校了?”
我在他的训练场见过13岁的阿泽,就是3个进CBA青年队的孩子之一,去年被广东宏远的青训教练挑走的,阿泽家是市场里卖菜的,爸妈凌晨3点就要去批发市场拉菜,早上根本没时间送他来训练,井龙每天早上绕3公里路去他家楼下接,练完了再送他去学校,学费免了3年,阿泽爸妈过意不去,每次来都给他塞一捆青菜、半袋土豆,他每次都塞回去,说“等阿泽打出来了给我送件签名球衣就行”。
阿泽去广州报到那天,他爸妈拉着井龙的手哭,说要是没有他,阿泽现在肯定还在市场里帮他们卖菜,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小县城,井龙那天也哭,190斤的大胖子蹲在球场边抹眼泪,把阿泽的书包带子检查了三遍,塞了两千块钱在他包里,说“去了那边别舍不得吃饭,长身体呢,受了委屈给我打电话”。
去年冬天阿泽第一次打全国U14的比赛,拿了分第一时间给井龙打视频,镜头里的小伙子比以前高了一个头,穿着宏远的队服,露出胳膊上的肌肉,井龙拿着手机在训练场转了一圈,跟所有小孩喊:“看见没!你们泽哥以前跟你们一样在这个场地摔跟头,只要肯练,你们也能穿上这身衣服!”
我特别认同井龙说的那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而是普通人向上走的通道,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功利化了,要么觉得走体育就是成绩不好的孩子的退路,要么觉得要砸几十万报私教课、找关系才能打出名堂,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了职业体育,但井龙带出来的这3个孩子,家里没有一个是有钱人,有父母在外打工的,有家里开小卖部的,还有低保户家庭的孩子,他们靠的不是钱,是每天早上5点的运球声,是摔了无数次磨破的球鞋,是井龙蹲在场地边一句一句的骂声。
井龙手机里存着所有孩子的训练视频,谁最近运球进步了,谁的投篮姿势改过来了,他记得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给孩子画大饼,每次有家长问“我家孩子能不能打职业”,他都实话实说:“100个孩子里能有1个打职业就不错了,但练篮球不只是为了打职业,练的是敢拼的劲,是输了也能站起来的韧劲儿,这些东西不管以后干什么都能用得上。”
我蹲野球场3年,见过太多被耽误的好苗子
井龙也有遗憾,说到这些的时候他手里的汽水罐都捏变形了,去年他遇到过一个叫小宇的孩子,12岁就长到1米85,跑跳能力特别出众,协调性也好,练了3个月三分球命中率就能到35%,是他见过的天赋最好的孩子,结果小宇的爸妈坚决不让他打球,说“打球能有什么出息?考上名牌大学才是正经事”,逼着小宇去上奥数班、英语班,小宇偷偷跑出来练球,被他爸妈找到,当着井龙的面把篮球扎破,拉着孩子就走,走的时候还骂井龙“不务正业,耽误孩子前途”。
后来井龙再见到小宇是半年后,孩子背着书包去上补习班,看见他低着头绕路走,整个人胖了一圈,眼里的光都没了,听别人说小宇成绩也没提上去,还患上了轻度抑郁症,每天放学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井龙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多好的苗子啊,就这么耽误了,你说家长要的前途到底是什么?难道孩子喜欢的、擅长的,就不算前途吗?”
还有的家长特别急功近利,孩子刚练了3个月,就问能不能拿二级运动员证,能不能中考加分,甚至问能不能花钱买名额,井龙每次都把这些家长怼回去:“我这没有捷径,想要证书就自己练,练够了自然有,练不够花多少钱都没用,我教孩子打球先教做人,要是想着投机取巧,趁早别来我这。”
在我看来,井龙遇到的这些问题,其实就是现在国内基层体育的缩影:我们总在喊着要提升竞技体育成绩,要归化球员,要把联赛办得更专业,却很少有人关注最底层的青训土壤,专业队的选材渠道窄,大多只盯着体校的孩子,很多散落在民间的好苗子根本没机会被看见;民间的青训机构又大多功利,把篮球当生意做,一年收费好几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更多的家长对体育有偏见,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宁愿逼着孩子上不喜欢的补习班,也不愿意让他们去球场跑一跑。
像井龙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正经的教练职称都没有,却守着一个个野球场、一个个小县城,把那些可能被埋没的孩子一个一个捡起来,给他们指一条能看见光的路。
井龙的篮球梦,从来不是自己打职业
今年春天我再去那个县城的时候,井龙已经不用在露天野球场抢位置了,县里听说了他的事迹,给批了一个半室内的训练馆,不用再怕下雨晒太阳,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给他赞助,给他的孩子提供免费的球衣球鞋。
去年有个省会的连锁青训营开两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挖他,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这二十多个孩子怎么办?我要是想赚钱,一开始就不会收800块钱一年的学费。”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先把这个训练馆经营好,以后要是能攒够钱,就盖一个更大的球馆,让县城里所有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有地方练,不用再泡网吧,不用在野球场上跟人打架。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周末,训练馆里放着五月天的《倔强》,井龙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正在给几个刚入门的小孩纠正运球姿势,他的膝盖还是不太好,蹲下去的时候要扶着膝盖缓半天,但是脸上的笑特别亮,训练场的墙上挂着阿泽寄回来的签名球衣,还有另外两个进了青年队的孩子跟他的合照,风从门口吹进来,球衣晃来晃去,上面的签名被阳光照得发亮。
井龙总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自己没打上职业没关系,看着自己带的孩子站在更大的球场上,就好像自己的梦也圆了。
其实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在哪?我觉得不在奥运会的金牌榜上,不在职业联赛的天价合同里,也不在赞助商的广告牌上,而在一个个像井龙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在一个个县城野球场的运球声里,在那些穿着旧球鞋、晒得黝黑的孩子的眼睛里,这些人没有名气,没有流量,甚至很少被人提起,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只要这些根在,就总有苗子能长起来,总有梦想能开出花。
临走的时候我跟井龙合影,他站在几个孩子中间,比着剪刀手,肚子上的赘肉还是很显眼,但是笑的特别开心,我问他以后要是他带的孩子能打进CBA甚至国家队,他会不会去现场看,他挠挠头说:“那肯定啊,我就坐在观众席最前面,看着他打球,跟旁边的人吹牛,看见没,那小子是我教出来的。”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训练馆里的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响,我突然觉得,井龙比很多打职业的球员都更懂篮球的意义,篮球从来都不只是一项运动,它是很多普通人的光,是井龙的光,也是那些孩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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