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武汉的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凉意,市体育馆旁的露天水泥球场上落了半层法桐的枯叶,我们常凑局的12个老球友都到齐了,所有人都穿了洗得发白的旧球服,没人拎常喝的功能饮料,兜里揣的都是老周最爱喝的柠檬味冰红茶——这是他的最后一场球,打完第二天,他就要飞加拿大跟着女儿带外孙,以后能不能再回来打,谁都说不准。
那天的球场,所有人都在给他喂球
我们这个野球班子凑了快12年,老周是最早的发起人之一,今年52岁,我们都叫他周队,倒不是他球技有多出神入化,是他永远是第一个到场占场子、最后一个走捡垃圾的人,谁打球崴了脚他永远骑个小电驴送医院,谁手头紧凑不齐场地费他永远悄悄把钱垫了,时间长了,大家默认他就是这个场子的主心骨。
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我刚入队的时候就好奇问过,他说那是96年打厂赛留下的:“那时候我在国棉三厂当机修工,厂里组织篮球赛,决赛最后三分钟我抢篮板摔了,手腕杵在水泥地上缝了12针,我打着石膏还站在场边喊加油,最后我们厂输了2分,我遗憾到现在。”
那天的局我们特意分了队,老周在红队打他打了一辈子的得分后卫,平时我们打球火药味比职业联赛还足,抢篮板能把肋骨撞疼,防守的时候贴得人连球都抬不起来,但那天所有人都默契地放了水:防守他的小伙子故意慢半步,内线的队友永远给他留着空位,只要球到了老周手里,没人会喊“传球”,都站在旁边看着他投。
他那天手感也神得离谱,半场就投进了5个三分,每次投进还像年轻时那样举着三根手指晃,场边他老伴拎着保温杯站着笑,跟我们说:“我看他打了27年球,第一次见他准成这样,昨天晚上在家还对着墙练了半小时投篮,说不能丢面子。”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拎着一兜冰红茶给所有人分,拧瓶盖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才看见他膝盖上贴了俩膏药:“上周爬楼梯膝盖疼,去医院查说半月板磨损,医生说以后最好别跳了,我想着最后一场,怎么也得打满全场。”他喝了一口冰红茶,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我刚打球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300块,一瓶冰红茶3块钱,得攒两天零花钱才舍得买,现在随便买,但是跑不动咯。”
我刚毕业来这个场子打球的时候才22岁,第一次打就被人撞得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是老周骑小电驴载我去的医院,帮我垫了800多块医药费,后来我要还他他死活不收,说“新来的小孩到我们场子,我们就得罩着,打球嘛,先学做人再学打球”,那时候我觉得这个老大哥真的仗义,后来打了快10年球才知道,他帮过的小孩没有二十也有十八,谁刚毕业租房子缺钱他借,谁找工作要内推他帮着联系,这个野球场对我们来说早就不是打球的地方,是半个家。
最后10秒,他投进了那颗等了27年的绝杀
全场还有最后10秒的时候,红队落后1分,球刚发出来,所有人都默契地往旁边让,防守的小伙子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把三分线外的空位完完全全留给了老周。
他接了球,运了两步,跟27年前厂赛最后10秒的动作一模一样:撤步,抬臂,起跳,手腕轻轻一压,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圆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落网。
全场瞬间炸了,我们不管红队蓝队都冲上去抱他,他落地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抹了一把脸说:“27年前厂赛最后10秒,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投的,没进,我们厂拿了第二,我遗憾了27年,今天补上了。”
那天的比分最后停在72:70,没人记得自己得了多少分,所有人的手机里都存着老周投进绝杀之后举着三根手指哭的照片,他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用了10年的斯伯丁篮球,皮都磨得起毛了,让我们所有人在上面签名字,说要带到加拿大去,放在书房的柜子里:“以后想你们了就摸一摸,要是外孙以后喜欢打球,我就给他讲,你姥爷以前在国内有一帮球友,打球可厉害了。”
散场的时候他把自己用了15年的护腕给了我,说:“你每次打比赛都忘了戴护腕,以后记得戴,别跟我似的老了一身伤。”他还把场边剩下的半箱冰红茶都留给了看门的大爷,说“以后这帮小子来打球,您多照应着点,他们总忘带水”。
我站在球场边看着他牵着老伴的手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法桐叶从他脚边滚过去,他还回头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下次回来再跟你们打”,我们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喊“我们给你留着得分后卫的位置”,喊完我鼻子突然就酸了。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是几千万的合同和热搜上的冠军
以前我总觉得,“最后一场比赛”这几个字只属于职业球员:是科比退役战拿60分的那场,是马拉多纳最后一次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那场,是李娜打完最后一场大满贯挥手告别的那场,我们这些野球场上的普通人,哪有什么“最后一场”,不过是打不动了就不打了而已。
但那天之后我才明白,对我们这些把体育当过日子的普通人来说,“最后一场比赛”的重量,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轻。
我家小区里有个打乒乓球的张叔,打了40年球,去年儿子要接他去深圳养老,临走前的最后一场球,他跟打了15年的老对手李叔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11:9赢了,把自己用了20年的红双喜球拍留给了李叔,说“以后你跟别人打球,就当我还在跟你打”;我有个跑马拉松的学姐,跑了8年,去年跟腱断了,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跑长距离,她最后一场半马跑了2小时15分,冲线的时候抱着奖牌哭了半小时,说“我没遗憾,我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我去年回大学参加校友赛,跟我同届的后卫毕业之后就没打过球,那天打最后一节的时候脚崴了,下场的时候他坐在替补席上哭,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打全场了,以后要带孩子,要忙工作,再也跑不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到体育,想到的都是上亿的合同、热搜上的八卦、领奖台上的金牌,好像只有拿了冠军才算热爱,只有打职业才算懂体育,但我在野球场待了10年才明白,体育对99%的普通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光环:是你下班之后挤一个小时地铁也要去球场打的那两个小时球,是你跟老友边打球边吐槽工作的松弛,是你投进一颗三分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是你老了坐在场边看年轻人打球,还能想起自己年轻时跑起来风在耳边吹的感觉。
老周常跟我们说一句话:“打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年轻。”我以前总觉得这句话太矫情,直到那天看着他投进绝杀哭的时候才懂,他打的哪里是球啊,是自己27年的青春,是从国棉三厂的厂队到出租车司机再到要去国外带外孙的一辈子,是跟我们这帮球友凑了12年的情谊。
别等“下次再打”,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场是最后一场
我见过太多人说“等我有空了就打球”:30岁的时候说要忙事业,等稳定了再打;35岁的时候说要陪孩子,等孩子上学了再打;40岁的时候说身体不好,等养好了再打,等着等着,膝盖坏了,血压高了,再也跑不动了,站在球场边看着年轻人跑,才后悔自己怎么没多打几场。
我们总以为日子还长,总说“下次再约”,但人生的“最后一场比赛”,永远来得比你想象的早,可能是你毕业前的最后一场院系赛,可能是你跟老友分开前的最后一场对打,可能是你35岁之后最后一次打满全场,可能是你膝盖出问题前投进的最后一颗三分。
老周走的那天我们去机场送他,他过安检之前回头跟我们说:“我到了那边也找个球场打球,要是有华人场子,我就跟他们吹,我在国内的球友,个个都能扣篮。”我们都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那天我下班又去了球场,老周常坐的那个台阶上放了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篮板上挂着他落下的擦汗毛巾,风一吹就晃,像他以前站在场边喊“传球啊”的样子,群里收到他发的消息,是他在加拿大住的房子的照片,那个签满了我们名字的篮球,就放在书房的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磨起毛的皮子亮闪闪的。
他说:“等我外孙三岁,我就带他回来,跟你们打球。”我们都回:“我们给你留着位置,永远留着得分后卫的位置。”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这辈子,谁不是在打一场接一场的比赛呢?读书的时候比成绩,工作的时候比业绩,老了比谁身体好,但大部分比赛的输赢其实都没那么重要,真正值得你记一辈子的,永远是那些你拼尽全力享受过程的瞬间:是你投进绝杀时全场的欢呼,是你跑马拉松冲线时耳边的风,是你跟老对手打了一下午球之后递过来的那瓶水,是你知道这是最后一场,还是拼尽全力打完的认真。
我现在每次去打球,都特别珍惜在场上跑的每一分钟,遇到刚入队的小孩也会像老周那样多照应两句,有人说没必要这么认真,不就是个野球吗?我总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打球嘛,打的不是球,是跟你一起打球的人,是你还能跑能跳的日子。”
是啊,哪有什么永远不散的局,哪有什么永远打不完的球,趁你还能跑,趁老友还在身边,多打几场吧,别等真到了最后一场的时候,才遗憾自己没好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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