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26岁,是个先天性重度感音神经性听损患者,人生里超过80%的时间都活在近乎静音的世界里,戴了12年的人工耳蜗,只有在安静的小空间里才能勉强听清近距离的说话声,一到嘈杂的地方,耳朵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我是市听障篮球队的得分后卫时都惊讶:“听不见怎么打球?听不到哨声、听不到队友喊传球,怎么配合?”
我总笑着给他们看我左手腕上的纹身:是一个穿针的篮球,下面有一行小字——“球场的声音,用皮肤听”。
第一次摸到篮球的时候,我以为这也是个“听得到”的游戏
我和篮球的缘分是从小学四年级的夏天开始的,那时候班上的男生放学就凑去操场打球,我站在围栏外看了半个月,每次有人喊我一起玩我都不敢答应——我知道我反应慢,别人喊传球我听不到,跑位慢了会拖后腿,之前好几次玩丢沙包、捉迷藏,我都因为听不到队友的提醒被骂“聋子还出来玩什么”。
后来我爸见我天天趴在阳台看楼下小区的人打球,花30块钱给我买了个磨毛的橡胶篮球,拍拍还会掉渣的那种,他在我手心写了两个字:“别怕”。
第一次去野球场组队的经历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那天我穿了件洗得领口发皱的盗版科比24号球衣,特意把人工耳蜗的音量调到最大,揣了个小本子在口袋,想着要是听不到别人说话就写字交流,刚打了5分钟就出了差错:队友在三分线外喊我上去挡拆,我盯着球没注意到他的口型,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对面直接断球打了快攻得手。
队友转过头对着我吼,我只能看到他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耳朵里的电流声刺得我耳膜发疼,却半个字都听不到,他气得把球砸在地上,球弹起来撞到我的膝盖,我站在37度的太阳底下,看着周围人投过来的目光,突然就红了眼睛,我蹲在边线把人工耳蜗摘下来放在口袋里,手指摸着滚烫的球皮,上面的纹路凹凸不平,像我那时候满是坎的人生。
那时候我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听不见的人,本来就不配玩这种需要配合的集体运动?但我摸着手心里发烫的篮球,还是不服气:凭什么打球一定要靠耳朵?我有眼睛,有腿,有手,难道就不能找到属于我的玩法?
摔了17次之后,我找到了听障球员的“专属球场语言”
之后的半年,我每天放学都泡在球场,别人组队打比赛我就坐在边上看,看他们跑位的规律,看队友之间的眼神交流,别人打多久我就练多久运球,练到手掌磨得起泡,破了又长茧,回家握笔写字都疼,我还特意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个二手的运动相机,每次打野球就架在边上拍,回家慢放看自己的跑位问题:什么时候该内切,什么时候该退防,队友做什么动作的时候是要传球。
后来我认识了阿凯,他也是听障人士,比我大3岁,在我们市开了个打印店,已经打了8年球,他拉我进了我们市自发组织的听障篮球群,群里二十多个人,有学生,有外卖员,有做程序员的,全是听不到声音的篮球爱好者,我们凑在一起打了半个月球,慢慢摸索出了一套专属的手势暗号:摸后脑勺是要挡拆,摸鼻子是要内切,比“耶”的手势是要投三分,拳头攥起来举过头顶就是“我这里有空位快传”。
去年我们队去参加全省的听障篮球邀请赛,半决赛碰到了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厦门队,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球在阿凯手里,对面两个防守球员堵着他的突破路线,我本来想往篮下跑要球,抬头就看到阿凯对着我比了个摸后脑勺的手势,我立刻转方向跑到罚球线位置帮他挡开追防的人,他往底线带了两步,两个防守球员都跟着他扑了过去,他突然对着我举了下拳头,我立刻站定在三分线外,下一秒球就飞到了我手里。
我抬手投篮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按了慢放键,我听不到裁判读秒的声音,听不到场边的呐喊,只能看到篮筐的位置,感受到手心的汗,球飞出去的弧度特别正,“唰”的一声穿网而过——我看不到球的轨迹了,因为队友已经全都扑了过来,叠罗汉一样压在我身上,阿凯拍我后背的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拍碎,我口袋里的人工耳蜗都震掉了,滚在地板上亮着绿灯,我甚至都不想去捡,我不需要听他们的欢呼声,他们砸在我身上的重量,拍我肩膀的力道,场边人跳起来挥胳膊的样子,就是我听过的最响的欢呼。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体育从来不会给任何人设门槛,给你设门槛的只有你自己的恐惧,很多人觉得残疾人搞体育就是“凑热闹”“博同情”,但我从来没觉得我是“残疾人”,我只是听不到而已,就像有的人近视戴眼镜,我只是戴了个人工耳蜗,只要我想站在球场上,没人能把我赶下去。
我听不见,但我接住了每一份抛过来的善意
现在我每周固定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三次球,一开始常去的球友都不知道我听不见,只觉得我不爱说话,打球特别专注,后来有次打比赛裁判吹了我犯规,我没看到手势还继续跑,大家才知道我是听障人士,我本来以为之后组队没人愿意带我,结果常去的李哥第二天特意拉了个群,把常一起打球的人都拉进去,在群里说“咱这兄弟听不见,以后打球多打手势,喊他没用,多回头看他两眼”。
有次我突破的时候被对面的人撞了,膝盖擦破了流了一地的血,我刚要爬起来去边上冲水,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有人递矿泉水,有人掏创可贴,还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特意在手机上打了字举到我面前:“哥你刚才那个拉杆太帅了!我拍了视频!待会发你!”我接过创可贴的时候,手指碰到他递手机的手,热的,那天风刮过球场,我虽然听不到风声,但能感觉到风拂过我汗湿的刘海,舒服得要命。
去年我开了个抖音号,偶尔发点我打球的视频,本来只是想记录一下生活,没想到后台收到了好几百条私信,全是听障的小孩和他们的家长发来的,有个妈妈说她儿子今年12岁,刚做了人工耳蜗手术,自卑不肯出门,看了我的视频之后闹着要学篮球,还有个16岁的小孩给我发消息,说“哥我也想打球,但是同学都笑我听不到,跑位慢”,我给他回:“你明天就去球场,先站在边上拍10分钟球,你会发现除了球砸在地板上的震动,你什么都不需要听。”
我从来都不觉得“听不见”是我的劣势,反而有时候我把人工耳蜗摘了打球,听不到周围的杂音,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他瘦好欺负”“包夹他”,反而更专注,好几次打野球我连续投中五六个三分,对面的人赛后过来跟我握手,知道我听不见之后都瞪大眼睛:“我说你怎么防守的时候一点都不受我们干扰,原来还有这buff啊!”我掏出手机打字回他:“是啊,听不到垃圾话,打球都开心很多。”
我想把“听不到的篮球”递给更多人
今年年初,我和阿凯还有几个球友一起,在我们市的特殊教育学校开了免费的篮球兴趣班,每周六下午上两个小时课,现在已经有32个听障小孩报名了,最小的孩子叫浩浩,今年才7岁,刚装人工耳蜗半年,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躲在他妈妈后面,攥着他妈妈的衣角不肯出来,连球都不敢碰,我拿了个小号的五号球滚到他脚边,给他比了个“拍一下”的手势,他犹豫了半天,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球弹起来蹭到他的下巴,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现在浩浩是我们兴趣班里最积极的小孩,每周六最早到球场,还会自己带擦汗的小毛巾,上个月我们搞了个内部的小友谊赛,他投中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抱着球就往我这边跑,张着嘴巴喊,我看不到他的人工耳蜗,应该是跑的时候掉了,我听不到他在喊什么,但我看他的口型,是“教练!我进了!”我蹲下来把他举起来,他趴在我肩膀上笑,后背一颠一颠的,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
现在我们还在筹备全省第一届民间听障篮球联赛,已经有12支队伍报名了,最远的队伍是从内蒙古过来的,领队给我发消息说“我们队的人练了两年了,就等着有比赛能打”,有人问我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做这些图什么,又赚不到钱,我总给他们看我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是去年我们拿邀请赛冠军的时候拍的,颁奖的时候奏国歌,我听不到音乐声,但我看着国旗慢慢升起来,身边的队友都站得笔直,手放在胸口,我能感受到我胸口的震动,那是和所有中国人一样的,跳动的声音。
我听不见汽车的鸣笛声,听不到别人的闲言碎语,听不到赛场上的加油呐喊,但我听得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震动,听得到队友拍我后背的力道,听得到小孩扑到我怀里时的心跳,这些声音,比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要动听。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得多少奖杯,而是它能把所有不一样的人拉到同一块场地上:不管你能不能听到,能不能看到,跑得快不快,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和所有人一样,有资格去跑,去跳,去投中属于你的那个绝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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