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底的勃朗峰脚下,当第三名冲过OCC组别终点线的黄皮肤小伙子把五星红旗披在肩上时，在场的所有华人观众几乎都红了眼，他叫瓦纳，一个在社交平台上自我介绍写着“半职业跑者，全职程序员”的普通华裔男孩，也是今年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赛场上为数不多站台的亚洲面孔。
我认识瓦纳是在2019年的巴黎马拉松,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跑了3个月步的新手，报的是5公里迷你马组别，冲过终点的时候蹲在路边吐，我递了瓶电解质水过去，才知道这个12岁跟着父母移民法国的温州男孩，刚被7项异常的体检报告“逼”上了跑道。
被7项异常的体检报告“逼”上跑道的胖子
2019年的瓦纳刚27岁,在巴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典型的996程序员，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电脑前写代码，饿了吃外卖，闲了打游戏，身高178的他体重飙到了182斤，爬三层楼要歇两回，走路稍微快一点就喘得不行，那年公司体检，他的报告上亮了7个红灯：重度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尿酸超标...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我很少在你这个年纪的人身上看到这么严重的代谢问题，再这样下去，35岁之前你可能就要做心脏搭桥。”
那天从医院出来,瓦纳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他翻出手机里自己大学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还经常跟同学去打篮球，体重只有130斤，再看看现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突然就觉得“不能再这么活了”，第二天他就去家附近的超市花19.9欧买了一双跑鞋，晚上加完班就到家附近的文森森林跑步，第一次跑只跑了800米，就喘得像要背过气去，坐在路边咳了半天，路过的遛狗老太太还以为他出事了，给他递了块巧克力。
我在巴黎马拉松终点遇见他那天,他跑完5公里用了42分钟，脚磨出了三个水泡，T恤湿得能拧出水，却攥着完赛奖牌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在终点旁边的小吃摊买可丽饼吃，他跟我说：“我之前以为跑步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但是今天跑完拿到奖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比跑步更痛苦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垮掉，却什么都不做。”那时候我做体育编辑已经快5年，写过无数奥运冠军、职业运动员的故事，但是看着这个连跑姿都不对的胖小伙子，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比冠军的领奖台更动人。
把“碎片时间”用到极致的“笨办法”选手
从巴黎马拉松之后,瓦纳算是彻底入了跑步的坑，他知道自己没有运动天赋，也没有那么多整块的时间训练，就用了最笨的办法：把所有碎片时间都用来动。 他把办公室的椅子换成了健身球，上班的时候随时练核心；午休一个小时，他用20分钟吃饭，剩下40分钟就去公司楼下的楼梯间爬楼，每天爬20层；晚上加完班不管多晚，哪怕是11点下班，也要去文森森林跑5公里再回家；周末只要不加班，他就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去阿尔卑斯山脚下练越野，刚开始跑15公里的小训练赛，他要走6公里，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到终点，组委会还给最后一名发鼓励奖牌，他攒了满满一抽屉这种“倒数奖牌”，还说“这都是我进步的证明”。
2021年我跟他一起报了勃朗峰30公里训练赛,那天赶上雨夹雪，山路滑得不行，我跑到20公里的时候脚扭了，果断选择退赛，在补给站烤火的时候，我看见瓦纳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的左脚指甲整个翻了，袜子上全是血，志愿者要拉他去医疗站处理，他摆摆手，拿了两个创可贴随便缠了缠，抓了两个能量胶就继续往前跑，那天他比冠军晚了一个半小时完赛，回到民宿脱鞋的时候，袜子跟伤口粘在一起，撕的时候他疼得直抽凉气，还跟我说：“没事，这次指甲掉了，下次跑就不会再因为指甲疼影响速度了，值。”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没有天赋、全靠死扛的小伙子，早晚能跑到他想要的终点，2020年法国封城的时候，居民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出门时间，瓦纳就用这一个小时在家附近跑圈，那时候他的月跑量已经达到了300公里，比很多职业半职业跑者的月跑量还高，他跟我说：“别人说我跑这么多是内卷，我知道不是，我基础比别人差，就得比别人多练一点，笨鸟先飞嘛，我飞不快，就多飞一会。”
摔出来的季军：黄种人凭什么不能站在越野跑领奖台？
今年的UTMB OCC组别是56公里，累计爬升3500米，出发时间是凌晨4点，气温只有2度，还下着小雨，我作为华人志愿者在40公里补给站帮忙，远远看到瓦纳跑过来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他的左胳膊磕破了一大块，血混着雨水往下流，裤子也摔破了，原来他跑到25公里的时候，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摔了一跤，胳膊磕到了岩石上，志愿者要给他包扎，他怕耽误时间，只贴了两个创可贴就继续跑。 那时候他排在第四位，距离第三名的西班牙选手只有2分钟的差距，我给他塞了他平时最爱吃的橘子软糖，他抓起来塞嘴里，喘着气跟我说：“放心，我今天肯定站台。”
最后1公里的直道上,我在终点的观众群里，看着瓦纳一点点超过了前面的西班牙选手，冲线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叠好的五星红旗，“啪”地一下披在身上，在场的华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举着季军的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赛后采访的时候有外国记者问他：“很多人说黄种人不适合长距离越野跑项目，你怎么看？”瓦纳笑了笑说：“我之前还是个180斤的胖子，所有人都说我不可能跑下来马拉松，我不也做到了？哪有什么‘天生不适合’，只有你想不想去做而已，我来参赛不是为了证明黄种人有多厉害，我就是想告诉所有跟我一样的普通跑者，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基础，只要你肯练，你就能站到你想站的位置。”
作为一个写了快10年体育的从业者,我太烦“人种天赋论”这种说法了：之前说黄种人跑不进百米10秒，苏炳添做到了；说黄种人不适合长距离游泳，孙杨做到了；说黄种人玩不了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徐梦桃也做到了，所谓的“天赋论”，不过是偷懒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瓦纳没有任何运动天赋，甚至之前是个连跑800米都费劲的胖子，他能站在UTMB的领奖台上，靠的从来不是天赋，是四年如一日的坚持，是摔得满身是伤还能爬起来继续跑的韧性。
不卷配速不晒装备的“网红”，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瓦纳在国内社交平台上已经有30多万粉丝,但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网红”，还是每天按时上班写代码，周末去山里训练，发的内容也全是干货：大体重跑者怎么选入门跑鞋、跑姿不对怎么调整、上班族怎么用碎片时间运动、膝盖疼怎么缓解...他从来不会发“3个月跑全马”“月瘦20斤的跑步秘籍”这种博眼球的内容，也不会鼓吹“跑量不到300公里不配叫跑者”“不穿碳板鞋就跑不快”这种焦虑论调，他甚至还会发自己跑崩的视频，配文“今天状态不好，5公里跑了38分钟，没关系，慢慢来”。
上个月我收到一个读者的私信,他说自己之前170斤，有糖尿病前期的症状，看了我写的瓦纳的故事，才开始试着下楼走路，现在已经坚持了半年，瘦了30斤，血糖也控制住了，刚跑完了自己第一个5公里迷你马，还给我发了他的完赛证书，说“原来我这种从来不爱运动的人，也能做到”。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塑造成高高在上的东西：好像只有拿金牌的职业运动员才配叫体育人，只有跑3分配、穿几千块的碳板鞋才配叫跑者，只有练出八块腹肌才配说自己喜欢运动，但是瓦纳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拥有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很多钱，不需要有很多时间，哪怕你每天只能下楼走20分钟，哪怕你跑5公里要40分钟，哪怕你穿的是几十块的普通跑鞋，只要你动起来了，你就已经在享受体育的乐趣了。
现在瓦纳的目标是明年跑完UTMB的171公里全组别,之后打算回国做普通跑者的越野跑训练营，专门带那些从来没接触过越野跑的普通人入门，他跟我说：“我不想当什么偶像，我就想当那个在你跑不动的时候给你递水的人，告诉你‘再坚持一下，终点就在前面’，我能从180斤的胖子跑到UTMB领奖台，你也一定能做到你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
其实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要你去跟别人比谁更快、谁更强，而是要你跟过去的自己比，只要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走了一步，多跑了100米，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而瓦纳这样的普通跑者的故事，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该被看到的体育故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