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李小五是在北京南城椿树园社区的篮球场外,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藏蓝色跨栏背心,裤脚还沾着点水泥灰,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补篮球气嘴,左手虎口上的茧子磨得发亮——那是开了20年五金店磨出来的,也是12年里修篮网、补球场坑、扫场地磨出来的,旁边的大爷大妈路过都要跟他打个招呼:“小五,今晚的半场给我们留俩小时啊!”小伙子们抱着球经过也会递瓶冰可乐:“李叔,上周补的篮网特别结实,谢啦!”
很多人听说李小五的事,都称他是“民间体育达人”“基层全民健身榜样”,每次他听到都赶紧摆手:“我哪算什么榜样啊,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球迷,见不得好好的球场荒了,大伙想打球没地方去。”
被扔在垃圾桶边的瘪篮球,让我揽下了这摊“闲事”
时间倒回2011年,椿树园社区刚花了十几万翻修了这个露天篮球场,刚建好的时候大伙都新鲜,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年轻人、甚至住附近的大爷都过来凑热闹,可新鲜劲没过三个月,球场就没人愿意来了。 “那时候真的乱,篮网半个月就被扯碎,地上全是烟头、碎玻璃、外卖盒,还有人把自行车推过来占地方,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打球的小伙子每周都要吵两三次。”李小五说,让他下定决心管这摊事的,是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那天他关了五金店准备去买烟,就看见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垃圾桶边哭,脚边扔着个被扎破的篮球,旁边站着个拎菜篮子的阿姨,气冲冲地说小孩打球把她刚买的鸡蛋砸烂了,一气之下就把球扎了。 李小五当时掏出20块钱给阿姨赔了鸡蛋钱,又回自己店里拿了个新篮球给小孩,看着小孩蹦蹦跳跳跑走的背影,他站在破破烂烂的球场边愣了好久:“我小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整个区都找不到一个正经篮球场,跑几公里去学校的土场打球,摔得满身是泥都开心,现在有这么好的塑胶场,怎么就没人珍惜呢?” 第二天他就跑到社区居委会,拍着胸脯说:“这个篮球场我来管,不要工资,不要补贴,你们给我个钥匙就行,保证半年之内,大伙能安安稳稳打球。”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毕竟之前也有人说要管,没坚持半个月就嫌麻烦不干了,结果没想到李小五说到做到,一干就是12年。 他的五金店就在球场斜对面,走路不到5分钟,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先扫一遍场地,捡干净烟头和碎纸,再检查篮网有没有坏,地面有没有被砸出小坑,看见小坑就从自己店里拿环氧树脂补上,看见篮网破了就自己掏腰包买新的换上,他的上衣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气针、创可贴、小本子,谁的球没气了找他,谁打球擦破了皮找他,谁要借篮球、约场地也找他,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周三下午4点,给三年级的小朋友留半场练球”“张大爷的拐杖放传达室了,明天给他带过来”“这个月篮网坏了3次,下次买加厚的”。 一开始也有人不理解,觉得他多管闲事,有次几个小伙子喝了酒来打球,把啤酒瓶摔在场地边碎了一地,李小五过去说他们,几个人还呛他:“你是干啥的?这球场你家开的?管得这么宽?”李小五也没生气,蹲下来一块一块捡碎玻璃,捡了足足20分钟,站起来跟他们说:“这球场不是我家的,是大家的,你们今天踩着碎玻璃崴了脚,疼的是你们自己,下周你们再来,要是场地还有一点垃圾,你们随便骂我。”结果第二周那几个小伙子再来,看见场地扫得干干净净,篮网是新换的,场边还摆了个垃圾桶,几个人当时就红了脸,给李小五递了瓶冰红茶,一个劲道歉,后来这几个人还成了球场的志愿者,每次来打球都主动帮忙捡垃圾。 我后来跟不少做基层体育工作的朋友聊过这件事,大家总头疼公共体育场地“建得起、管不好”,动辄就要搞智能闸机、招专人管理,成本高不说还容易和居民起冲突,可李小五的管理逻辑其实特别朴素:你把大伙的事当事,大伙自然就把场地当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规章制度,就是将心比心四个字,比任何高科技都好用。
18条“土规矩”,让半公顷的球场成了全社区的“公共客厅”
管了大半年之后,场地干净了,新的矛盾又冒出来了。 “工作日下午4到6点是小学生放学,一帮小孩要练球;6到8点是上班族下班,要打半场打比赛;8点之后中老年要跳操、打太极;周末还有培训班要租场教小孩打球,每天都有人因为抢场吵架。”李小五说,他那段时间什么都不干,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数人数,记了整整两周的人流规律,然后回家趴在桌上拟了18条“球场规矩”,打印出来塑封好贴在了球场入口的墙上。 这18条规矩没有一条是生硬的“禁止”,全是带着人情味的“商量”:“穿钉鞋的朋友就别进场了,划坏了地面大家都没法打”“14岁以下的小朋友打球,大伙尽量给让半个场,咱们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占场超过15分钟没人来,就自动让给后来的人,要是实在有特殊情况,去对面五金店找我打个招呼就行”“打坏了篮网愿意补钱的,就往门口的铁盒子里塞5块,不愿意塞也没事,我来买新的”。 规矩刚贴出来的时候还有人笑,说这都是“土规矩”,能管用吗?结果没过多久,所有人都服了,有次附近互联网公司的篮球队和重点中学的校队抢场,两边都说自己提前一周就预约了,吵得差点动手,李小五过去先给两边各递了一瓶冰矿泉水,笑着说:“都别吵,这样行不行,你们打3局2胜,赢的打全场,输的我去跟跳操的王阿姨商量,把她们的半场腾出来给你们,我上周刚给她们修好音响的插头,她们肯定给我这个面子。”两边一听都觉得合适,当场就开打,打完之后两队还互相加了微信,后来约了好几次友谊赛,那个互联网公司的老板听说李小五是义务管球场,还主动掏钱给球场换了新的休闲长椅,装了两个太阳能路灯。 门口那个放篮网钱的铁盒子,更是成了全社区的“百宝箱”,李小五说他从来没数过里面有多少钱,每次要换篮网就从里面拿,不够了自己补,结果去年年底他打开盒子清东西,除了零钱之外,还有一堆奶茶券、电影票兑换券,还有个小学二年级的小朋友塞了一张奥特曼卡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给李爷爷买水喝,你修的篮球特别好打”,还有个独居的张大爷,72岁了,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工作,以前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看球,李小五知道他孤单,特意在规矩里加了一条“场边第一个长椅留给看球的老人,不准堆东西”,后来张大爷主动每天来帮忙捡烟头,夏天还把自家种的茉莉摘了泡成茶给打球的人喝。 现在这个只有半公顷的小篮球场,早就不只是打球的地方了,成了全社区的公共客厅:刚毕业来北漂的年轻人下班来打半小时球,就认识了一帮朋友;家里没人接的小孩放学就来球场待着,李小五会给他们买冰棍,看着他们写作业;甚至小区里有人找对象、租房子,都来球场边问一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事办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争第一,就是专业场馆里的职业比赛,可实际上最有生命力的体育,从来都在街头、在社区、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技术,也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抱着球走到场地上,就能卸下所有的身份标签,不管你是外卖员还是公司老板,是70岁的大爷还是10岁的小孩,在球场上都是平等的,这种朴素的联结,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啥也不图,就图大伙想打球的时候,有个地方可去
去年冬天北京下大雪,李小五早上6点准时去扫雪,踩在冰上滑了一跤,脚踝骨折,住了半个月院,他住院那段时间天天坐立不安,一会担心球场的雪没人扫,一会担心篮网坏了没人换,结果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杖走到球场,一下就红了眼。 场地扫得干干净净,积雪都堆在球场边的树坑里,篮网是新换的加厚款,入口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李叔养伤期间,大家轮值管球场,排班表贴在旁边”,排班表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人的名字:有高二的学生,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跳广场舞的王阿姨,还有之前跟他呛过的那个喝酒的小伙子,那天大伙看见他来,都围过来问他恢复得怎么样,还有个小朋友给了他一根棒棒糖,说“李叔你好好养伤,我们都把场地管好啦”。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12年的闲事实在管得太值了。”李小五说,这些年也有不少人问他,一分钱不赚,还天天往里搭钱搭时间,到底图啥?他每次都给人讲一个故事:前年有个小伙子,刚到北京北漂,做设计的,天天加班到凌晨,抑郁得都想回老家了,偶尔下班经过球场,进来打了半小时球,之后每天都来,打了三个月,后来他离职回老家的时候,特意来五金店找李小五,塞给他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就是这个篮球场,上面写着“我最难过的日子,是这个球场撑着我过来的”。 “你说我图啥?就图这个呗。”李小五说,他今年47岁,打算再管20年球场,管到自己走不动道为止,今年夏天他刚组织了第一届“椿树杯社区篮球赛”,一共12支队伍,有外卖小哥队、中学生队、退休大爷队,奖品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一等奖是五金店的工具箱+200块超市购物卡,二等奖是篮球,三等奖是冰丝凉席,决赛那天来了两百多个人围观,加油的声音半条街都能听见,最后外卖小哥队拿了冠军,他们把200块购物卡直接捐给了社区的留守儿童,给小朋友们买了篮球和文具。 我采访结束准备走的时候,正好赶上傍晚的黄金时间,场地上小伙子们喊得震天响,几个小孩追着球跑,张大爷坐在长椅上给大家递茶水,李小五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看着场地上的人笑,夕阳照在篮板的“椿树社区篮球场”几个字上,风一吹,新换的篮网晃来晃去,特别好看。 其实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这些宏大的目标,最后不都是落在李小五这样的普通人身上,落在这样一个个小小的社区篮球场上吗?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教练,只要有愿意多管闲事的“李小五”,有愿意互相体谅的普通人,每个普通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这就是最好的全民健身,就是最动人的烟火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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