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拎着篮球去小区球场,老远就听见破喇叭放着跑调的《孤勇者》，西帅光着晒得黢黑的上半身，腰上别着个印着“XX啤酒”的广告腰包，正叉着腰喊一帮七八岁的小孩抬高大腿：“对对对！就这个节奏！张浩浩你顺拐了！再顺拐今晚罚你给大家分西瓜！”
小孩们哄堂大笑,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滴，砸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一秒就没了影，西帅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里的大号不锈钢水杯：“等我半小时啊，小孩训练完了我跟你打半场，膝盖今天没犯疼，绝对能给你帽得找不着北。”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西帅”这俩字跟颜值没半毛钱关系，他本名叫陈西，老家在城西老机床厂家属院，从小泡在院儿里的半块土球场打球，十六七岁的时候打野球出了名，院儿里长辈调侃他“城西打球最帅的小子”，喊着喊着“西帅”就成了他的大名，连快递小哥给他送件都喊“西帅你的快递”，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我十七岁那会儿真觉得自己能打CBA，十九岁韧带断的那天，哭到我妈都嫌我烦”
西帅的篮球梦碎得特别突然。 2008年姚明带国家队打进奥运八强的时候，西帅刚上高二，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了件盗版的姚明11号球衣，洗得领口起球都舍不得扔，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绕着家属院跑五公里，对着家属院的围墙拍两千次球，放学了就跟社会上的野球队四处打比赛，赢了分个三百五百的，全攒下来买篮球杂志、换好球鞋。 他那时候身高已经窜到1米81，跑跳能力在业余球员里算是顶尖的，打野球的时候经常能隔着人上篮，有次打市业余联赛，他一场球拿了32分，下场的时候有个省队的球探过来递了名片，让他周末去青年队试训。 “我那几天连觉都睡不着，就觉得自己马上要成职业球员了，以后能跟姚明同场竞技。”西帅说起这段的时候总忍不住笑，“结果去了试训当天就被打回原形了，跟我同岁的小孩，人家从七岁开始接受专业训练，我运三次球的功夫人家能运五次，折返跑比我快整整三秒，教练摸了摸我的骨龄，说我最多再长1公分，打后卫身高不够，控球和意识差得太远，让我回去好好读书考大学，别琢磨职业的事了。” 他不服，回来之后练得更狠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全泡在球场上，高三干脆办了休学，跟着野球队跑遍了周边的城市打比赛，最多的一次打一场赢了拿800块，他当天就给家里换了个新的电冰箱，说等以后赚大钱了给爸妈换大房子。 结果19岁那年冬天，打跨年野球邀请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横着摔在地上，当时膝盖就肿得像个馒头，送到医院一查：十字韧带撕裂，半月板磨损三级，医生说以后别说打职业了，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 他在医院躺了21天，哭了至少15天，出院那天把自己所有的篮球、球鞋、球衣都打包卖了，找了个快递员的工作，负责我们城西这片的派送，整整半年没踏进球场一步。 我那时候刚上大学，放假回来碰见过他送快递，穿着顺丰的工作服，看见别人在球场打球，脚步都要顿两秒，然后转头就走，我那时候还觉得特别可惜，总觉得他那么好的天赋，就这么浪费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普通人的热爱本来就不是都要走职业这条路的，能站在塔尖的人永远是少数，剩下的人的热爱，也从来都不算白费。
“我一开始教球只是闲得慌，后来才发现，我自己没实现的梦，这帮小孩能替我接着圆”
西帅开始教小孩打球完全是个意外。 2016年夏天他送快递路过我们小区球场，看见几个小孩瞎拍球，投篮姿势跟扔铅球似的，拍两下球就飞出去砸到过路的大爷，他忍不住上去教了半小时，怎么拍球、怎么发力投篮，小孩学得特别快，半个小时就能站在罚球线投进十个球。 小孩的妈妈当时就在旁边，特意过来问他，能不能周末专门教自己家孩子打球，一节课给100块钱，西帅当时就动心了：既能挨着球场，还能赚钱，比送快递风吹日晒强多了。 一开始他就3个学生，连教案都不会写，每天下班之后就对着网上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视频学，一个动作对着镜子练十几遍，怕自己动作不标准教错了小孩，他膝盖不好，每次示范滑步、折返跑，下来都要揉半天膝盖，有人劝他别那么拼，坐着教就行，他摇摇头：“小孩学东西就看大人怎么做，我做的标准，小孩才能学好。”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收的那个叫浩浩的小孩，刚上一年级，有点感统失调，走路都容易摔，爸妈带他去了好几个康复机构都没用，听说西帅教球有耐心，特意送过来想让他练练协调性，西帅专门给浩浩做了一套训练计划，别人练半小时运球，他就陪浩浩练15分钟，剩下15分钟陪他玩运球过障碍物的小游戏，掉球了也不骂，反而给糖吃。 练了八个月，浩浩不仅能连续拍200次球，学校运动会跑100米还拿了第三名，浩浩妈去年过年特意给西帅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体”，西帅把这面锦旗挂在他10平米的出租屋墙上，比以前拿的十几个野球奖杯挂得还高。 他现在的训练营已经有30多个小孩了，收费比外面的商业篮球班便宜一半，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免学费，去年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妈是外地来菜市场卖菜的，每天放学就趴在球场栏杆上看小孩训练，看了整整一周，西帅喊他进来练，他说自己没钱，西帅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喜欢打就过来，我不收你钱。” 今年春天小宇作为U10队的主力控卫去打市青少年篮球邀请赛，最后一场球最后3秒，他运球过全场投进了绝杀，下来第一个就冲到西帅旁边，把脖子上的冠军奖牌摘下来挂在西帅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教练，这奖牌给你，我以后要打职业，替你拿CBA的冠军。” 西帅说那是他这辈子除了当年给家里买电冰箱那天，最高兴的一天：“我自己的梦想没实现没关系啊，这帮小孩以后能有一个打出来，我就觉得值了，就算打不出来也没关系，能有个喜欢的运动，以后放学了别抱着手机玩，身体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其实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大众体育，哪里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场馆、那么多酷炫的宣传啊，多几个西帅这样的草根教练，多几块免费开放的球场，比啥政策都管用，体育本来就不是少数职业运动员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快乐。
“总有人问我教球赚不赚钱，我就说，我赚的东西，比钱值钱多了”
这些年总有人劝西帅,你教了这么多年球，名气也有了，干脆开个商业培训机构，装修好点，收费翻一倍，一年就能赚够首付，西帅每次都摇摇头：“我要是想赚钱早就赚了，我要是把价格抬那么高，菜市场卖菜的家的小孩、跑外卖的家的小孩，不就打不起球了？” 他现在每个月赚的钱，除了房租吃饭，剩下的全贴到训练营里了：夏天给小孩买西瓜、煮绿豆汤，冬天给小孩买热饮，打球受伤了他自己掏腰包给买云南白药，碰到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他连球衣球鞋都给买，上个月打比赛，有个小孩的球鞋坏了，西帅当天就给他买了双新的，三百多块，是他自己半个月的烟钱。 我见过他的记账本，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支出：“6月12日，买西瓜3个75元；6月15日，给张浩浩买护膝59元；6月20日，修破喇叭花了20元……”收入那栏反倒少得可怜，30个小孩，一半都是按半价收的，还有4个是免费的，一个月下来赚的钱还不如隔壁卖炸串的小哥多。 去年夏天有次跟他坐在球场边喝冰可乐，我问他后悔吗，明明有机会赚大钱，偏偏选了最累的这条路，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指了指场上跑的小孩：“你看那个穿3号球衣的，以前是个小胖墩，来我这练了半年，瘦了20斤，上次他妈妈跟我说，他现在放学也不玩手机了，写完作业就想来打球；还有那个穿23号的，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现在打比赛喊得比谁都响，上次班级竞选还当了体育委员，你说这些东西，是钱能买来的吗？我以前打球是为了自己爽，现在看着这帮小孩跑，就跟我自己在场上跑一样，膝盖疼点、钱少点，都值。” 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攒点钱租个室内场地，冬天冷夏天晒的时候，小孩也能有地方打球，不用每次都跟占场地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商量时间，说到这他还笑，说去年为了抢场地，他跟大爷大妈谈了个协议：每天晚上7点之前场地给小孩练球，7点之后给大爷大妈跳广场舞，他还让小孩们每天练完球陪大爷大妈跳10分钟广场舞，现在大爷大妈都把这帮小孩当亲孙子看，每次来跳舞都给小孩带糖吃。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小孩们都被家长接走了，西帅捡起场边的篮球，试着投了个三分，球磕在篮筐上弹了回来，他揉了揉膝盖笑：“老了，投不准了。” 风一吹，他脖子上挂的哨子晃来晃去，远处的路灯亮了，照着他身后空荡荡的球场，我突然就明白，我们平时说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不是千万级的代言合同，是西帅这样的人，哪怕自己的梦想碎了，也愿意把碎片捡起来，拼成台阶，送更多喜欢篮球的小孩往上走。 西帅今年34岁，没买房没买车，连对象都还没找，但是他每天都笑得特别开心，他说自己这辈子就跟篮球耗上了：年轻的时候自己打，现在教小孩打，等以后老了打不动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看小孩打，要是哪天有个自己教出来的小孩真的打上了CBA，他就买张最贵的票去现场看，回来跟院儿里的老头老太太吹半年。 你看，热爱这东西，从来都不会白费的，它就算不变成你年少时想的那块金牌，也会变成你生命里的光，照着你，也照着路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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