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赶大车的辕马?我小时候在姥爷的农村老家待过好几年,对这种马的印象太深了,姥爷赶了半辈子大车,每次拉着满车粮食去镇上卖,车辕位置永远固定是那匹叫“老黑”的红棕色辕马,剩下两三匹拉套的马偶尔换,老黑的位置从来没变过,我那时候总好奇问姥爷:“老黑跑的不是最快的,为啥它站在最前面啊?”姥爷抽着旱烟笑:“傻娃,拉套的马只管往前冲就行,辕马是整个车的定盘星啊——上坡的时候它要往后坠着,防止车滑下去;下坡的时候它要使劲往前撑着,防止车翻了;遇到坑洼烂路,它得踩稳每一步,后面满车的货、坐车的人,命都攥在它蹄子上呢。”
后来我做了体育行业的内容创作者,见过无数赛场的高光时刻,也见过太多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越来越觉得:我们的体育赛场里,最缺的从来不是能冲能跑的“拉套马”,而是那些沉得住气、扛得住事、甘愿站在幕后当定盘星的“辕马”。
你可能没注意过的赛场“辕马”,从来不是聚光灯的主角
去年国庆我回姥爷老家,正好赶上镇里的农民丰收节拔河比赛,我们村的队伍又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是站在队伍最前面、喊号子喊到嗓子哑的年轻后生,人群最后蹲着个穿旧迷彩服的胖子,正攥着半瓶冰可乐往嘴里灌,脸上笑出一脸褶子,那是大老刘,是我们村拔河队站在最后面攥绳尾的人,也是整个队的“隐形辕马”。
那天比赛我在现场看的,决赛对上邻村的队伍,对方都是干惯了重活的瓦工,力气大得惊人,刚开局我们队就被拽得往前滑了半步,最前面两个后生脚都离地了,眼看就要输,我突然看见站在最后的大老刘整个身子往后仰,几乎和地面平行,穿胶鞋的脚在泥地里硬生生磨出两道深沟,粗麻绳在他腰上绕了两圈,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愣是把快要被拉过去的绳子稳在了原地,僵持了快半分钟,前面的后生缓过劲来一起喊号子,才把绳子拽了回来,后来我问他当时腰勒得疼不疼,他撩起衣服给我看,腰上一道红印子肿得老高,脚底板也磨破了皮,他却满不在乎:“我站在最后面,我要是松劲了,前面七八个人的力气都白搭,这点疼算啥。”
颁奖的时候没人想起喊大老刘上台,他也不在意,蹲在旁边抽了根烟,转头就去帮着搬比赛用的桌子凳子,其实这样的“辕马”在体育赛场里到处都是,只是我们的目光永远盯着拿MVP的得分手、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冠军,很少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比如去年女篮拿世界杯亚军的时候,全网都在夸李梦得分能力强、韩旭内线统治力足,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场均上场20分钟的张茹:她整场比赛都在贴防对方的核心得分手,被撞得一个趔趄爬起来接着防,一场下来自己得分不到5分,却把对方的核心防得命中率不到30%,主教练郑薇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特意说:“我们能赢,张茹的防守功劳占了一半。”
就像姥爷说的,拉套的马跑累了可以换,辕马的位置换不了,因为整支队伍的底气,都是辕马给的。
辕马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跑得快”,而是“扛得住”
很多人觉得当“辕马”就是能力不够强,只能当配角,这种想法其实错得离谱,我之前采访过国乒的陪练张瑞,她是队里专门模仿伊藤美诚的陪练,为了模仿得像,她把伊藤美诚的所有比赛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发球的姿势、击球的角度、甚至赢球之后喊的口号都学得一模一样,很多人说她“要是不当陪练,说不定也能拿世界冠军”,她自己却看得很开:“我能当这个陪练,说明我模仿得像,队友们和我练得多了,出去比赛碰到伊藤就不慌,我就算上不了场,只要国旗能升起来,我就觉得值。”
你看,能当辕马的人,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他们愿意把能力用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扛得住压力,也扛得住寂寞,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混合接力决赛,武大靖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体力已经快耗尽了,他看到后面的任子威跟了上来,没有硬撑着往前冲,而是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碰了碰任子威的手说了句“你先走”,自己留在后面挡住了试图超上来的匈牙利选手,最后任子威第一个冲过终点,拿了那块宝贵的金牌,赛后采访的时候武大靖说:“我当时已经滑不动了,让子威上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我们队能赢,谁拿冠军都一样。”那天的热搜全是“任子威夺冠”,但我始终记得武大靖让道的那个动作,他不是跑不动了,他是选择了当那匹稳住车身的辕马,把冲线的机会留给了更有体力的队友。
我前阵子去看一场青少年篮球联赛,有个U14的中锋小孩让我印象特别深,一场比赛下来他只得了2分,却抢了19个篮板,给队友挡了32次拆,盖了4个帽,他们队最后赢了对手23分,赛后MVP颁给了拿了32分的后卫,那个小孩下场之后啥也没说,抱着一捆矿泉水给队友挨个递,他爸爸站在旁边摸了摸他的头说:“今天你挡的那几个拆,比拿32分有用多了,爸爸为你骄傲。”小孩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看,辕马从来不是配角,他们只是选择了更难走的那条路:别人愿意干得分露脸的活,他们愿意干卡位、挡拆、防守这些脏活累活;别人受点委屈就嚷嚷着要走,他们咬咬牙把压力扛下来,给整个队伍兜底,就像姥爷家的老黑,拉套的马遇到点动静就容易惊,老黑从来不会,哪怕旁边有鞭炮响,它也只会稳稳地踩住每一步,因为它知道自己身上扛着整个车的重量。
我们为什么要大声歌颂“辕马型选手”?因为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solo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越来越喜欢造“个人英雄”:一场球赢了全是MVP的功劳,一场比赛输了就把锅全甩给发挥不好的明星,那些默默干脏活累活的“辕马型选手”,永远上不了热搜,也拿不到高额的商业代言,我之前和一个CBA的球队助教聊天,他说现在很多年轻球员进队之后,都愿意练投篮练得分,不愿意练防守练卡位,问就是“防守再好没人看得见,得分高了才能涨粉拿代言”。
这种功利的想法,其实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误解,我们说体育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排在最后的“更团结”,才是所有团体项目的核心,没有那些甘愿当辕马的人,再厉害的明星也拿不到冠军,就像《灌篮高手》里的湘北队,大家都爱樱木花道的热血、流川枫的帅气,可要是没有赤木刚宪在内线扛着对面的中锋、没有宫城良田穿插传球、没有木暮公延坐了好几年冷板凳练出来的那个三分球,湘北根本赢不了山王工业,我看动画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赤木刚宪说的那句话:“我不需要当明星,我只要守住我们的篮筐就行。”这就是最典型的辕马精神。
我自己平时爱跑马拉松,加入的跑团里有个老周,以前是省队的中长跑运动员,后来受伤退役了,现在每次跑全马他都不追求PB,专门当收尾兔,跟在队伍最后面,陪那些跑不动的新人慢慢跑,给他们递能量胶,给他们加油打气,去年北马的时候,有个第一次跑全马的大姐跑到30公里的时候脚崴了,疼得直掉眼泪,想要弃赛,老周陪着她一瘸一拐走了12公里,最后比他自己平时的成绩慢了2个多小时才完赛,有人问他亏不亏,他说:“我当年在省队的时候,也有老队员给我当陪练,帮我扛速度,我才有机会拿省冠军,现在我跑不动了,陪这些新人完赛,要是能让他们爱上跑步,这点时间算啥?”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小到一个跑团,大到国家队,都需要有人当辕马,默默扛着整个队伍往前走,我们总说要传承体育精神,传承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种“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辕马精神吗?要是每个人都只想当聚光灯下的明星,没人愿意干兜底的活,那再好的队伍也走不远。
做自己人生赛道上的“辕马”,才是最酷的英雄主义
其实不止是体育赛场,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也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我们不需要都成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能当好自己人生的辕马,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去年刚开始准备跑半马的时候,3公里都跑不下来,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好几次想放弃,我就想起姥爷说的老黑的故事:“老黑年轻的时候拉着两千斤的货走山路,上坡的时候腿都在抖,也从来没松过劲,一步一步慢慢挪,也能挪到山顶。”我就咬着牙练,每天多跑1公里,冬天早上6点起来跑,冷风刮得脸疼,夏天30多度的天,跑完全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练了3个月,最后半马2小时10分完赛,冲线的时候我没哭,但是走到终点领到奖牌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骄傲:我没有别人跑得快,也拿不到名次,但是我给自己当好了这趟路的辕马,扛住了想放弃的念头,稳稳地跑到了终点,这就够了。
我家楼下的广场上有个广场舞队,平均年龄62岁,队长张阿姨去年查出来有腰突,医生让她少动,她还是每天晚上第一个到广场,搬音响、排队形,带着大家跳,她说:“我要是不来,这帮老姐妹连个带头的都没有,我扛得住,多活动活动反而好。”还有我认识的一个程序员,每天996下班之后都要去健身房练1个小时,他说:“白天扛KPI,晚上扛哑铃,我得把自己的身体练得好好的,才能扛住以后的生活啊。”
你看,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的辕马:不需要别人给你颁奖,不需要聚光灯照在你身上,你只要沉得住气,扛得住压力,稳稳地走好每一步,就是自己人生里的英雄。
姥爷家的老黑后来老了,拉不动车了,姥爷也没把它卖给屠宰场,就养在院子里,每天给它喂最好的草料,老黑死的时候,姥爷把它埋在了村头的老槐树下,他说:“老黑给咱家扛了一辈子的活,是咱家的功臣,得给它找个好地方。”我每次回姥爷家,路过那棵老槐树,都会想起老黑脖子上的铃铛响,想起姥爷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当辕马的时候,别怕累,别嫌没人知道,你扛过的重量,都算数。”
是啊,体育赛场里的那些辕马型选手,我们可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的付出,都藏在每一块金牌里,藏在每一场胜利的欢呼声里;我们生活里的那些辕马,可能没人给他们颁奖,但是他们扛过的压力、走过的路,都成了自己人生里最实的底气,这就是辕马精神,也是我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冠军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扛着重量、稳稳往前走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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