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下午三点半,我在上海静安区某街道的室外排球场见到陆文婷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哭鼻子的小男孩系护膝,晒得泛棕的脸上还沾着点灰,高马尾用磨起毛的黑色皮筋扎着,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留着当年打专业队时摔出来的旧疤,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被汗水浸得发亮,喊人时声音是哑的,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抱着排球、被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围得团团转的“孩子王”,和2017年全运会女排季军队伍里的替补副攻陆文婷联系起来,毕竟十年前的她,还揣着“进国家队、打奥运会、站在最高领奖台升国旗”的梦,在江苏省队的训练馆里每天扣几百个球,扣到肩膀抬不起来也要咬着牙加练。
坐了4年冷板凳,我懂了“不是所有人努力都能当主力”
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陆文婷身高已经长到1米72,摸高能到3米1,是同批次队员里弹跳最好的好苗子,16岁进省队青年队,她和后来的奥运冠军龚翔宇住上下铺,两个人经常约着下了训练加练一传,练到场馆锁门才摸黑回宿舍。“那时候我总觉得,我比别人多练一小时,就能追上别人的天赋,总有一天能打上主力。”
可现实的冷水浇得比她想象中快,省队成年队的副攻位置人才济济,她进攻偏软、一传稳定性不足的短板被无限放大,进队4年,她的名字永远在参赛名单的最后一位,是大家口中“救火用的替补”,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全运会半决赛,对阵天津队的关键场,首发副攻落地时崴了脚,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上”,她攥着球走到场上,腿都是抖的,三个进攻机会,两个扣出了边线,一个直接被对方拦死,下场的时候她不敢看教练的眼睛,躲在更衣室的隔间里哭了两个小时,运动服的袖子全被眼泪打湿。
“那天我第一次承认,有些天花板不是靠努力就能捅破的,龚翔宇19岁就进了国家队打奥运,我练到23岁,连省队的主力位置都摸不到。”陆文婷说,以前别人总跟她说体育教人教赢,可她在冷板凳上坐的那4年,最先学会的是接受“我可能赢不了”。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在宣扬体育的“胜王败寇”,好像拿不到冠军的运动员就不配被记住,可实际上,能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永远只有万分之一,绝大多数练体育的人,这辈子都要和“求而不得”打交道,这种挫败教育其实才是体育最珍贵的馈赠:你拼尽全力可能还是会输,可你输过一次之后,还敢站起来再拼第二次,这就够了,现在很多孩子遇到一点挫折就走极端,缺的恰恰就是这种“敢输”的教育。
拒绝体制内铁饭碗,我偏要去社区教小孩打球
2019年,25岁的陆文婷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按照省队的安排,她可以去体育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做行政,朝九晚五稳定轻松,是很多人眼里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可她坐了三个月办公室,每天对着电脑整理报表,总觉得浑身的劲没地方使,“手上的茧还没褪呢,我总不能这辈子就和键盘打交道了”。
刚好那时候静安区在招聘社区体育指导员,专门负责青少年排球兴趣班的教学,她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家人朋友全反对:“你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到退役,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做,去风吹日晒带小孩?工资还没行政岗的一半高,图什么啊?”
陆文婷没反驳,收拾了两包运动服就去报到了,第一次开课的场景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整个兴趣班只报了3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居委会主任的孙子,被奶奶硬塞过来凑数的,最大的孩子刚上四年级,连排球都拿不稳,发球能砸到自己的后脑勺,练了不到半小时就哭着喊累要回家,那天她回到出租屋,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选了一条错的路。
转折点是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浩浩刚上三年级,有先天性哮喘,爸妈送过来的时候特意跟她打招呼:“我们不求他练得多好,就是想让他动一动,能少感冒就行。”一开始浩浩连绕着球场跑两圈都喘得要蹲下来吸氧,垫球垫十个就胳膊抖,可这小孩特别犟,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对着墙垫,练了半年,区里办少儿排球友谊赛,最后一个球马上要落地,浩浩扑出去滚了一圈把球救了起来,起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却站在场上笑,一声都没喘,浩浩妈妈在看台上哭得直擦眼泪,拉着陆文婷的手说“谢谢你,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敢这么跑”。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事比我当年拿全运会铜牌的时候还开心。”陆文婷说,以前她总觉得体育的价值要靠奖牌来证明,可那天她才明白,让一个体弱的小孩变得敢跑敢跳,让一个普通孩子因为打球变得更快乐,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拿奥运金牌轻。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产业下沉”,从来不是说建多少个豪华球场、买多少个专业器材就够了,而是要让更多真正懂体育、爱体育的人沉到普通人身边,比起国家队一年拿多少块金牌,这种发生在普通小孩身上的改变,才是一个国家体育真正的底气。
太多家长把体育当加分工具,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带了4年兴趣班,陆文婷见过太多拧巴的家长,去年有个妈妈带着四年级的女儿过来报名,第一节课就拉着她问:“老师,我们家孩子练排球能不能走专业路线?以后高考能不能加20分?要是不能加分我们就不练了,不如把时间省下来补数学。”陆文婷当时就反问她:“你有没有问过你家姑娘喜不喜欢打球?刚才她垫球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没看见吗?”那个妈妈愣了一下,说“喜欢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还有上次区里的少儿排球赛,有个队的爸爸在场边从头骂到尾:“你是不是傻?这个球都接不住?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小孩下场的时候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连队友递给他的水都不敢接,陆文婷当时就过去跟那个家长说:“你要是再在场边骂孩子,以后我们的比赛就不欢迎你来了,小孩打球首先是要开心,不是给你争面子的。”
后来陆文婷给自己的兴趣班定了三条规矩:第一,家长在场边不许训孩子,想教球回家教,我这里只夸不骂;第二,所有内部比赛不许记分,不许说“赢了才厉害”,要夸“你刚才那个扑救太帅了”“你刚才传球传得特别准”;第三,要是孩子说今天不想练,随时可以休息,不许逼着练。
有次他们办亲子排球赛,家长队打小孩队,最后小孩队赢了,有个爸爸不服气,说“我们是让着你们的,不然你们肯定赢不了”,结果几个小孩叉着腰说:“才不是!我们刚才扣了5个好球,你们才扣了2个,我们就是靠本事赢的!”陆文婷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说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定的规矩太对了。
说实话我特别认同陆文婷的做法,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体育是少数运动员拿金牌的工具,要么觉得是普通孩子升学的加分项,可我们偏偏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作用从来不是这些,它是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让你以后熬夜加班也扛得住;是给你一个抗挫的心态,以后遇到工作不顺、感情受挫的时候,你知道输了也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行;是给你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在球场上一起拼过、一起喊过的交情,比很多酒局上的人脉靠谱得多,这些东西,比20分的加分、比一块镀金奖牌,重要一万倍。
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
现在陆文婷的兴趣班已经有60多个固定学员了,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已经上初中了,其中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区少体校,还有好几个孩子现在是学校排球队的主力,可陆文婷说,她最高兴的从来不是哪个孩子被专业队选走了:“我最高兴的是那个以前见人就躲的内向小孩,现在敢主动当队长喊队友跑位;是那个140斤的小胖墩,练了一年瘦了20斤,上次运动会跑800米拿了年级第三;是现在我们社区好多家长跟着孩子一起打球,还组了个家长排球队,每周六都约着打,好多人说以前天天肩颈疼,现在打了半年球,什么毛病都没了。”
上个月她带小孩去参加上海的少儿排球邀请赛,小组没出线,小孩们下场的时候却一点都不难过,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老师我们下次再打好不好”“刚才那个球我扣得是不是特别帅”,陆文婷给每个小孩都定制了一块小奖牌,上面刻的不是名次,是“最佳拼搏奖”“最敢扣球奖”“最佳笑容奖”,小孩们拿着奖牌,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我总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成功,要是没拿过世界冠军,我这辈子练体育就白练了。”陆文婷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转着一个磨得发白的排球,笑着跟我说,“现在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靠顶端的那几个人实现的,奥运冠军当然厉害,可如果只有奥运冠军才配说自己爱体育,那我们的体育也太窄了,我现在站在这个社区球场上,看着这些小孩跑啊跳啊,比我当年站在全运会的赛场上还骄傲。”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练完球拍大合照,陆文婷站在一群小孩中间,比着剪刀手笑得特别灿烂,夕阳把她和小孩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绿色的球场上,特别好看,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领奖台上站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在每一个社区的球场、每一个学校的操场,都有更多像陆文婷这样的人,带着一群普通的小孩,不用想着拿金牌、不用想着加分,就只是单纯地跑、单纯地跳、单纯地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才是我们最需要的,最滚烫、最真实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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