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哈尔滨冰上运动中心找朋友,她是当地少年花滑队的教练,冰场里暖气开得不足,我裹着厚羽绒服蹲在挡板外搓手,看见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啪”地摔在冰面上,护膝磕出闷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都没掉下来,爬起来的时候还嘴里碎碎念:“瓦利亚练这个动作也摔过三次对吧?”滑到拐角的时候还对着空气比了个俏皮的飞吻——那是卡米拉·瓦利耶娃的标志性动作,熟悉她的人都爱叫她“瓦利亚”,像喊隔壁那个爱抱小熊玩偶、笑起来有俩梨涡的邻家妹妹。
我站在冰场门口愣了好久,原来距离2022年北京冬奥会那场牵动全网的风波已经过去快两年,这个只在奥运赛场上亮过一次相的俄罗斯姑娘,依然是无数小滑手心里摸得着的光。
掀翻花滑界的六边形少女,她的天赋是摔出来的
2006年出生的瓦利亚,3岁就被妈妈送到冰场学滑冰,最初只是为了增强体质,没想到6岁就被传奇教练“面姐”图特贝里泽看中,从此开始了十几年几乎没有假期的训练生涯。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瓦利亚的名字是在2021年,刚升成年组的她一出道就横扫了所有参加的赛事:全俄锦标赛冠军、欧锦赛冠军、花样滑冰大奖赛总决赛冠军,三个月内三次打破世界纪录,把女子花滑的技术门槛拉高了整整一个维度,当时花滑界给她的评价是“六边形战士”:难度上是全世界第一个在正式比赛中完成后外点冰四周跳、阿克塞尔三周跳连跳的女选手,跳跃高度和落冰稳定性甚至超过不少男单选手;艺术表现力上,她的短节目《献给你的奏鸣曲》滑行流畅得像在冰面上飘,抬手回眸的细节里全是故事,技术分和艺术分双双拉满,解说员当时喊到破音:“这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花滑选手!”
大家都爱说瓦利亚是天纵奇才,好像她生来就该站在领奖台上,但我之前采访过国内花滑小将安香怡的妈妈,她跟我讲过一个细节:当时14岁的安香怡看瓦利亚的比赛录像,盯着屏幕看了十几遍,转头问她“妈妈,姐姐怎么能跳那么高还落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香怡每天练6小时滑冰,一天要跳200多个跳跃动作,脚腕上的绷带从来没摘下来过,而瓦利亚的训练量是她的1.5倍,面姐的训练严苛是出了名的,瓦利亚13岁练后外点冰四周跳的时候,曾经连续一周每天摔40多次,屁股上的淤青消了又长,直到能连续10次完美落冰,教练才肯让她练下一个动作,有次采访她被问到身上有没有没受过伤的地方,她笑着晃了晃手腕:“好像只有这里是好的?哦不对,上次摔的时候也扭到过。”
我一直很反感“天才论”的说法,好像所有的成功都只是因为运气好,忽略了背后实打实的付出,瓦利亚的“六边形能力”,是从3岁到15岁12年里,冰场上成千上万次摔出来的,是别的小孩在吃冰淇淋、逛游乐园的时候,她一圈又一圈滑出来的,体育从来没有什么天降奇迹,所有的高光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
2022年的冬奥雪,压垮了15岁的肩膀
2022年北京冬奥会,瓦利亚是毫无争议的夺冠最大热门,短节目她滑出82.16的高分,断层领先第二名,所有人都觉得这块金牌已经揣进了她的口袋,可就在自由滑比赛前3天,突然爆出了她2021年12月的药检样本呈阳性的消息,整个体育界瞬间炸开了锅。
最后国际奥委会的裁决是允许她继续参赛,但如果她进入前三名,将不会举办颁奖仪式,我当时和几个花滑爱好者朋友挤在家里看直播,瓦利亚上场的时候我一眼就觉得不对:之前她每次比赛前都会和教练开玩笑,蹦蹦跳跳地热身,那天她全程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自由滑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惨烈:她摔了四次,其中两次是她最熟练的四周跳,最后一个动作做完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滑到教练身边直接扑进面姐怀里哭出了声,最终排名第四,无缘奖牌,那天我朋友圈里一半人在骂她“作弊活该”,一半人在刷“心疼瓦利亚”,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里那个哭到发抖的15岁小姑娘,心里堵得慌。
我到现在都坚持那个观点:规则是体育的底线,违反规则当然要付出代价,但把所有的骂名和压力都推给一个15岁的未成年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还在和爸妈撒娇要零花钱,连自己吃什么感冒药都要问过爸妈,瓦利亚吃什么、用什么从来都是队医和教练安排,她连决定权都没有,却要一个人站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接受几亿人的指责,后来有俄罗斯媒体报道,那段时间瓦利亚每天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训练的时候滑着滑着就突然停下来哭,她才15岁啊,这场风暴的重量,对她来说实在太重了。
走下赛场的瓦利亚,还是那个爱抱小熊的小姑娘
冬奥结束之后,瓦利亚被禁止参加国际滑联的所有赛事,很多人说她的职业生涯已经毁了,“一个有污点的运动员,再也站不起来了”,可我后来刷到她的近况,发现她根本没像大家说的那样一蹶不振。
不能参加国际比赛,她就泡在国内的冰场训练,参加俄罗斯本土的赛事,去年的全俄锦标赛,她滑了一套新节目《暴风雨后的天空》,落冰稳得纹丝不动,滑完之后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鼓掌,喊她的名字喊了三分钟,她抱着观众送的小熊玩偶,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和15岁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我那个哈尔滨的教练朋友去年去莫斯科参加交流活动,在当地的一个社区冰场碰到了瓦利亚,她当时在给几个七八岁的小队员上公益课,蹲在冰面上给小朋友纠正姿势,小朋友摔疼了她就从口袋里掏水果糖递过去,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冰场边的台阶上啃巧克力,看到朋友举着手机拍她,还特意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朋友说她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和普通的17岁姑娘没什么两样:喜欢吃甜的,家里养了三只猫,朋友圈晒的最多的就是自己做的小蛋糕和冰场上的夕阳,手机壳还是印满Hello Kitty的那种。
我特别烦一种论调:“运动员没拿到奥运金牌就是失败”,好像人生的价值只能靠那块牌子来证明,瓦利亚才17岁啊,她的人生不是只有那一场冬奥会,不是只有一块金牌,她喜欢滑冰,只要还能站在冰面上,只要还能享受滑行时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这就已经够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而是你热爱这件事,愿意为了它拼尽全力,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足够耀眼。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谈论瓦利亚?
前两天我刷短视频,刷到那个哈尔滨的小滑手,她拿了省少年组花滑比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特意对着镜头比了个瓦利亚同款的飞吻,和我去年在冰场看到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我翻了翻评论区,好多人都在说“我学花滑的第一个偶像就是瓦利亚”“当初就是看了她的比赛才决定去滑冰的”。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谈论瓦利亚?我想不只是因为她曾经创造过的记录,更多的是她给了无数普通小孩勇气:原来女孩子也可以完成那么高难度的四周跳,原来就算摔得再惨,也还是可以站起来继续滑,原来就算你拿不到所有人都想要的那块金牌,你依然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依然可以发光。
之前看到瓦利亚接受采访,记者问她如果不做花滑运动员会想做什么,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可能做兽医?我特别喜欢小猫小狗。”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最喜欢滑冰,站在冰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可以飞起来。”
是啊,冰面是没有边界的,哪怕不能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她依然可以在冰上自由地飞,而那些被她鼓舞过的小孩,会带着她的力量,继续在冰面上滑下去,就像哈尔滨冰场里那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就像全世界无数个把瓦利亚当成偶像的小滑手。
瓦利亚的冰痕还在冰面上延伸,她的故事,远没有结束,那些吹过冰面的风,会永远记得15岁那年,她曾在全世界的目光里,摔过跤,也拼过命,更曾像鸟一样,飞过所有人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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