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七点我揣着球拍钻进家附近的“周羽球馆”的时候，正撞见老板老周攥着个鸡毛掸子追着一个10岁的小男孩绕场地跑，边跑边骂：“跟你说多少次了挥拍要转腰！你那胳膊是借来的急着还啊？”旁边一群练球的小孩蹲在地上笑，场边等候的家长也乐，老周跑两步就喘，秃了一半的头顶亮得晃眼，跑不动了就扶着腰喘，指着小男孩放狠话：“等下加练20组高远球，少一个今天别想下课。”
老周全名叫周建国，今年42岁，二十年前是省羽毛球队的二线队员，最好成绩是全国锦标赛团体赛的替补季军，领奖的时候连镜头都没捞着，队里没留他当教练，退役之后分配去国企当了两年工会干事，实在坐不住办公室，咬咬牙辞了职开了这家球馆，一开就是15年，在我眼里，老周就是体育行业最典型的“中间力量”：他们不是站在聚光灯下拿奥运金牌的顶级运动员，也不是凑热闹的入门级爱好者，夹在职业和业余的中间地带，不上不下,却默默撑住了整个行业的基本盘。
不是“不上不下”，是“承上启下”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好像体育行业的核心就是顶端的那1%的明星，剩下的人都是陪跑，但我在体育圈待了这么多年，最深的感受是：真正决定一个国家体育厚度的，从来不是那几个站在领奖台的冠军，而是成千上万像老周这样的“中间派”。
我认识的跑友阿凯就是另一个典型，32岁的阿凯是国企的行政专员，跑马拉松5年，全马最好成绩2小时48分，离中国田协规定的大众精英级标准只差2分钟，就差这2分钟，他拿不到顶级赛事的直通名额，也拿不到赞助商的赞助，连参加全国业余马拉松锦标赛的路费都要自己掏，但就是这样一个“离精英差一步”的普通人，是我们本地跑团的副团长，手里管着300多个跑友，每次本地办马拉松，他带着跑团的人当志愿者、当急救跑者，去年的城市马拉松上，他还救了一个跑到28公里突发抽筋、差点晕倒的小伙子。
阿凯说他一年要带至少20个新手入门，从配速、呼吸到拉伸、装备选择，一步一步教，“很多人刚开始跑5公里都喘，跟着练半年就能跑半马，我带过的人里，现在已经有3个全马跑进3小时的了”，去年他还和几个朋友一起搞了“公益跑团进社区”的活动，免费教小区里的中老年人科学跑步，半年下来，好几个有高血压的大叔血压都稳了,还有两个阿姨跟着他跑了半马。
还有我家楼下开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的阿明，以前是CUBA的替补后卫，打了四年CUBA没打上CBA，毕业之后不想干别的，凑了十万块开了个小训练营，带6到12岁的小孩练篮球，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季军，有两个小孩被省体校挑走了，阿明说他当年打球的时候，就是因为基层教练不专业，投篮动作没练对，到了大学才改，错过了涨球的黄金期，“我现在就是不想让这些小孩走我的弯路，就算他们将来打不上职业，有个好身体，懂规则，会团队配合，也比在家玩手机强”。
我一直觉得，“中间力量”这个词从来不是贬义词，不是说他们能力不够卡在中间，而是说他们刚好站在职业和大众的连接点上：往上，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懂最科学的运动方法，能发掘好苗子往更高的平台输送；往下，他们懂普通人的需求，知道怎么让没基础的人爱上运动，能把专业的体育知识落地成普通人能参与的活动，没有他们，顶级运动员的经验就是飘在天上的理论，全民健身就是一句空口号，整个体育行业就会变成头重脚轻的倒三角,一碰就倒。
中间力量的困局：被忽略的“夹心层”
但就是这些撑着基本盘的中间力量，现在却陷入了两头不靠的困局：拿不到给专业队的资源，也享受不到给普通爱好者的补贴，成了没人管的“夹心层”。
老周去年就差点把球馆关了。“去年房租涨了30%，一年光房租就得30万，我找过体育局要补贴，人家说补贴要么给职业俱乐部，要么给免费开放的公益场馆，我这种收点费的商业场馆不在范围内。”更让老周委屈的是家长的不理解，“有时候我想涨点课时费，家长就说‘你又不是奥运冠军，凭啥一节课收150？隔壁那个拿过世界冠军的教练才收200’，我就哭笑不得，那个世界冠军一个月才上两次课，每次带20个小孩，能教个啥啊？我天天盯着你家孩子抠动作，一个班最多8个人，怎么就不值这个价了？”
阿凯也有类似的烦恼，去年他报名参加全国业余马拉松锦标赛，拿了男子组第8名，奖金才2000块，连来回的机票加住宿费都不够，单位还说他请假去跑比赛影响工作，扣了他当月的全勤奖。“很多人觉得我们这种业余跑者跑比赛就是玩，不是正经事，我上次跟领导说我想带跑团和社区合作搞全民健身活动，领导说‘你先把本职工作干好，别搞这些没用的’。”
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退役的省体操队女队员林晓，退役之后她想做少儿快乐体操的启蒙培训，招了半年才招到12个学员，“家长要么觉得体操太苦，容易受伤，要么就问我有没有拿过奥运冠军，说没拿过冠军就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我，我就纳闷了，我练了12年体操，带零基础的小孩练基础动作，难道还不够格吗？”
这些年我观察下来，发现我们的体育资源分配一直是倒三角的：90%的资金、政策支持都给了顶级的职业赛事和专业队，剩下的10%给了面向大众的公益健身设施，夹在中间的这批半专业从业者、民间体育带头人，几乎拿不到任何支持，但恰恰是这批人，决定了体育的基础厚度：你看欧洲足球为什么长盛不衰？不是因为他们有几个梅西C罗，而是因为每个社区都有几十个踢过地区联赛的半专业教练，从小教小孩踢球，基层基数大了，天才自然会冒出来，我们现在总说中国足球出不了好苗子，本质上就是基层的中间力量太少了，愿意沉下心来带小孩踢球的半专业教练太少了，光靠几个顶级教练,根本不可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
给中间力量松绑，就是给中国体育托底
好在这两年，已经有不少地方意识到了中间力量的重要性，开始给这些“沉默的大多数”松绑。
老周今年就赶上了好政策：他们区里文旅局搞了个“民间体育带头人”的评选，要求是有专业运动员背景、从事群众体育服务满5年、带动人数不少于200人，老周报了名，居然评上了，一年给2万块的补贴，还给球馆免费在区里的公众号、户外广告牌做宣传，这大半年下来，他的学员多了30%，还有好几个周边小区的家长特意把孩子送过来学球。“现在区里搞青少年羽毛球比赛，也找我当裁判长，说我经验丰富，比从外面请的教练懂本地的情况。”老周说，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关球馆了，“打算再开个分馆，多招几个退役的省队队员当教练，带更多小孩打球。”
阿凯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今年他们跑团和当地的文旅局合作，搞乡村马拉松的配套服务，每次活动跑团能拿一笔服务费，他现在组织活动也不用自己掏腰包了，上个月他还评上了市里的“全民健身优秀志愿者”，单位领导现在也支持他搞跑团的活动，还专门给了他“体育活动假”，出去参加比赛或者搞公益活动不用扣工资。“现在我带的新手越来越多，还有好几个家长把小孩送过来让我带跑，说想让小孩练耐力，锻炼身体，我打算明年搞个青少年跑步训练营，专门带小孩练中长跑。”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说让所有人都随便跑两步、动一动就算完了，全民健身需要有人带，需要有专业的人告诉大家怎么科学运动，怎么避免受伤，怎么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些中间力量就是最好的带头人，给他们一万块的补贴，他们可能就能带动几百个普通人参与运动，给他们一点政策支持，他们可能就能培养出下一个奥运冠军,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上周我去老周的球馆打球，刚好碰到市队的教练来挑苗子，那个之前被老周追着跑的小男孩，还有一个10岁的小姑娘，都被选去参加试训了，老周站在场边看着两个小孩背着球拍跟教练走，背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凑过去打趣他：“你这是教出未来的世界冠军了啊？”老周挠挠头说：“啥世界冠军不世界冠军的，能让孩子喜欢打球，能吃体育这碗饭就挺好，就算打不出来，将来也能像我一样，开个球馆带带小孩，不也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我们有太多人想当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但总需要有人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当好那块铺路的砖，当好那根承上启下的梁，这些不怎么起眼的中间力量，没有奖杯，没有流量，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却是中国体育最结实的基本盘，是我们能一直往前走的底气，毕竟，一座楼能建多高，从来不是看顶端的那块砖有多亮，而是看中间的那些砖够不够结实，而这些沉默的中间力量,就是最结实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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