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6月的纽约巴克莱中心,NBA选秀大会的聚光灯下，穿着定制西装的年轻人们攥着汗坐在小绿屋里，当萧华念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和球队帽子一起戴在他们头上的，还有“高顺位”这个金光闪闪的标签，没人会怀疑这些刚满20岁的年轻人的天赋，他们是高中、大学联赛里杀出来的佼佼者，是球探报告里写满“上限历史级”的天之骄子，但看过十几年球的老球迷都知道，聚光灯散去之后，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高顺位新秀，会在3年内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创作快8年，见过太多拿着高顺位入场券的年轻人，从被所有人捧着的天之骄子，到悄无声息离开职业赛场的“水货”，落差之大往往比剧本还夸张，很多人说这些人就是天赋不够、配不上顺位，但在我看来，压垮他们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高顺位”这个标签本身带来的沉重枷锁。
高顺位的入场券：是金门票，也是套在脖子上的紧箍咒
2022年我去厦门拍CUBA东南赛区的纪录片,当时认识了厦门大学的核心球员林默，那时候的他是整个赛区的风云人物，场均24分6篮板，拿了东南赛区MVP，走到哪里都有球迷追着要签名，CBA三四支缺锋线的球队都提前和他接触，各大选秀预测榜单统一把他排进了首轮前5。
我当时采访他,他手腕上还戴着高中联赛MVP的定制手环，眼睛亮得发光，说“我打了10年球，就等选秀那天了，肯定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后来他果然在首轮第5顺位被南京的球队选中，当时体育版的通稿全是“福建篮球新希望”“CUBA最强锋线登陆CBA”，我给他发恭喜的微信，他秒回了个奋斗的表情，说哥你等着看我新赛季的表现。
结果半个赛季之后我去南京看球,他连12人大名单都进不了，赛后我约他吃小龙虾，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胳膊上还留着训练时被撞的淤青，啤酒喝了半瓶就红了眼，说刚进队的第一天，教练就把他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份战术本说“我们用5号签选你，就是让你来当首发锋线的，给你10场机会，打不出来就去发展联盟”。
他的CBA首秀对阵浙江,上场12分钟，2投0中还有2次失误，赛后打开社交平台，私信全是骂他的：“5号秀就这水平？我上去都比你强”“球队钱花不完了选个水货？”，越怕犯错就越容易犯错，后来他上场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不能对不起5号秀的身份”，空位三分不敢投，突破怕被断，有一场对阵广东，他跑出空位接到传球，手一抖直接把球传出了界，全场嘘声震天，他下场的时候直接把球衣套在头上，在球员通道哭了10分钟。
这样的故事从来不是个例,2013年NBA选秀大会，安东尼·本内特坐在小绿屋的后排，他的预期顺位是10-12位，包里甚至提前准备了10顺位之后的庆祝发言稿，结果萧华念出状元名字是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还碰倒了面前的水杯，后来他接受采访时说：“那一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台上和萧华握手的。”
进了骑士之后,管理层强行要求他增重打中锋，可他本来是空间型四号位，技术特点根本不适合内线肉搏，每次对位都被对面的老黑硬吃，主场球迷只要看到他拿球就嘘，媒体每场比赛都要把他的失误剪出来反复鞭尸，不到两年他就被骑士交易，辗转了4支NBA球队都没打出来，26岁就彻底离开了联盟，去欧洲低级别联赛打球，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我每次上场都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我连呼吸都怕出错，‘状元’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压了我好几年。”
我一直觉得,高顺位这个标签最残酷的地方，不是它给了你多少优待，而是它把所有人对你的期待阈值直接拉到了天花板，普通落选秀一场拿5分，大家会说“这个年轻人不错，有潜力”，但高顺位新秀一场拿15分，大家会说“就这？对得起你的顺位吗？”你拿到了比别人高几倍的薪水，比别人多的曝光度，对应的，你连犯错的资格都比别人少，太多人把选秀顺位当成了最终的成绩，而不是起点，这个认知偏差，才是套在高顺位新秀脖子上最沉的紧箍咒。
撕掉“高顺位”标签，才是真正踏进职业赛场的第一步
林默后来被下放到发展联盟打了3个月,我特意去常州看过他的比赛，看台上只有零零散散几百个观众，没人举着他的应援牌，甚至没人知道他是CBA的首轮5号秀，他上场之后再也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当核心，要得多少分，他反而放开了打，场均22分7篮板，三分命中率冲到了42%，去年夏天他调回一队，教练给他安排的角色是替补3D，不需要他持球攻坚，只需要做好防守、投中空位三分，换作以前他肯定觉得委屈，觉得5号秀不该干这种脏活累活，但他一口就答应了。
这个赛季我再见到他,他已经是球队的常规轮换，场均11分2.3个抢断，三分命中率稳定在39%，对阵上海的比赛他最后时刻连进两个三分帮球队反超，全场球迷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只是挥了挥手就回替补席和队友庆祝了，赛后他和我说：“在发展联盟的时候我就想通了，我是不是高顺位根本不重要，我能在场上干什么才重要，以前我总想着我要打出5号秀的水平，现在我只想打好每一个回合，防好每一个球。”
我接触过的职业球员里,但凡能打出来的高顺位，无一例外都是很早就把“高顺位”这三个字忘了的人，2014年的探花秀恩比德，刚进联盟就连续伤停两年，所有人都骂他是“玻璃人”“水货探花”，他复出之后没喊过什么“我要对得起探花身份”的口号，从替补打起，一场一场找状态，现在已经是联盟公认的第一中锋，2009年的7号秀库里，刚进联盟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太瘦、对抗差，配不上乐透顺位，他也没辩解，天天泡在训练馆里加练力量和三分，后来直接开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篮球时代，2021年的状元坎宁安，第一个赛季场均17分命中率只有41%，全网都在刷他是“水货状元”，去年他伤停了一整个赛季，今年复出之后直接打出场均22.6分7.4助攻的表现，已经是活塞队的绝对核心。
我始终有一个观点：顺位是选秀夜别人给你的评价，那是基于你过去的表现，和你的未来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一辈子抱着这个标签活着，总觉得“我是高顺位我就应该怎么样”，那你永远都打不好球，因为你打球的目的不是为了赢球，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撕掉标签的过程很疼，相当于把过去的自己打碎了重建，但只有打碎了光环里的那个自己，你才能变成真正的职业球员。
比起追捧“高顺位”光环，我们更该给年轻人留足试错空间
高顺位”的魔咒从来不止存在于体育圈，我们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高顺位身份”：清北的毕业生、大厂的管培生、单位里重点培养的年轻骨干，本质上和选秀大会上的高顺位新秀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拿着比普通人更好的入场券，也承受着比普通人高几倍的期待，连犯错的成本都比别人高得多。
我表弟当年高考考了省理科68名,进了北大计算机系，毕业的时候拿了阿里的管培生offer，全家摆了三桌酒席庆祝，所有人都觉得他以后肯定是年薪百万的高管，结果他刚进公司3个月，负责的第一个商家数字化系统上线的时候出了bug，导致杭州30多家餐饮商家3天没办法接单，损失了十几万，那段时间他天天躲在出租屋里哭，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离职申请都写好了，结果他的主管找他谈话，和他说：“我当年刚进公司的时候，第一个项目搞砸了赔了80多万，我当时也准备走，老板和我说，招你们这些管培生，不是让你们一上来就把所有事做对的，是让你们来学本事的，犯错的成本公司给你担着。”
后来我表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一家一家给商家道歉、做赔偿方案，熬了好几个通宵优化系统，现在他已经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了，去年还拿了集团的优秀员工，他和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我是北大的，是管培生，不能犯错，现在才知道，谁都有犯错的权利，不能因为起点高，就剥夺我试错的机会。”
回到体育圈也是一样,今年的状元文班亚马，夏季联赛第一场13投2中，全网都在骂他是“史上最水状元”，说他就是个竹竿打不了NBA，结果现在打了半个赛季，他场均21.4分10.6篮板3.2盖帽，已经是马刺队的绝对核心，大家又开始吹他是历史级天赋，去年的榜眼霍姆格伦，刚进联盟就伤停了一整年，所有人都骂他是玻璃人配不上榜眼，今年复出之后场均17分7篮板，三分命中率45%，已经是雷霆队冲击季后赛的重要拼图。
我们整个社会现在都有一种“高顺位崇拜”，考了好大学、进了好公司、拿到了高顺位，就好像你已经成功了一样，所有人都对你寄予厚望，你要是犯了错，德不配位”，浪费资源”，但我们忘了，不管是选秀的高顺位，还是高考的好成绩，还是职场的管培生身份，都只是一个入场券而已，它只能证明你过去足够优秀，不能证明你未来不会犯错，我一直觉得，对这些站在更高起点的年轻人，我们最该做的不是把他们捧上神坛，然后等他们摔下来的时候踩两脚，而是给他们留足够的试错空间，一次打不好没关系，一个项目搞砸了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还在成长，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前几天我和林默聊天,他说他现在已经把当年选秀的那张证书收在老家的柜子里了，平时训练完还是会加练300个三分，他说“我现在最大的目标不是当明星球员，是能在球队里站稳脚跟，帮球队赢几场球”，你看，当一个人放下了“高顺位”的光环之后，反而走得更稳了。
其实人生和选秀一样,从来没有什么一锤定音的排名，你20岁的时候拿到的顺位，决定不了你30岁的人生，能决定你走多远的，永远是你摔倒了之后能不能爬起来，能不能把别人的期待放到一边，专注于自己脚下的路，下次再看到哪个高顺位新秀打不好的时候，别急着骂水货，多等两年，说不定他只是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而已，毕竟，比起选秀夜的高光，能在漫长的职业生涯里站稳脚跟，才是真正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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