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始皇的御马到普通人的跑鞋:“纤离”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我当马拉松志愿者的第三年,遇见过形形色色的跑者:有配速3分多的专业大神,有穿着奇装异服博眼球的网红,也有背着音响边跑边唱的大叔,但阿离是第一个让我记住名字的人。 那天厦门的太阳特别毒,30度的天晒得补给站的冰桶半小时就化了半桶,快到半马关门时间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晃着过来,扎着的马尾已经全湿了,刘海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咳得直弯腰,连递到她手里的水都拿不稳,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刚好瞥见她跑鞋鞋舌上绣着的歪歪扭扭的小字“纤离”。 “你也喜欢古代的马?”我顺口问了一句。 她咳得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的号码布,名字那栏写着“小纤离”:“是我的网名啦,以前总觉得自己弱得不行,连爬三楼都喘,后来开始跑步,就给自己起了这名,想当匹能跑的小马,不用拉帝王的车,自己跑着玩就行。”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那时候阿离刚确诊支气管哮喘半年,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996,有天直接晕在了工位上,送到医院的时候血氧饱和度只有80多,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熬下去,别说上班,连正常走路都费劲,她辞了职在家休养,最开始连下楼买个菜都要歇两趟,后来听医生说适度慢跑能改善心肺功能,就咬着牙开始练。 “最开始跑100米就要停下来咳5分钟,小区里的阿姨都偷偷问我妈,是不是我得啥治不好的病了。”阿离说起那段日子的时候还在笑,“我就晚上趁没人的时候下楼绕圈,100米加200米,慢慢能跑1公里,3公里,第一次跑完5公里那天,我坐在小区长椅上哭了半小时,觉得自己居然也能当‘骏马’了。” 那天我突然就有了个特别强烈的想法:我们以前对“纤离”、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能称得上“骏马”的,得是日行千里的御马,能算得上“体育”的,得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的运动员,好像跑得快、跳得高、能拿奖,才配和这些词沾边,但实际上,从2000多年前李斯笔下的纤离,到现在阿离鞋舌上的小字,“驰骋”这件事,从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
32公里的“溃逃”和5次退赛:我的纤离不是用来拿冠军的
2022年北京马拉松,我在32公里的补给站当志愿者,又遇见了阿离,这是她第一次报全马。 32公里是全马公认的“撞墙期”,那天北京突然升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补给站看着一个又一个跑者停下来扶着腿喘气,有的直接坐在路边拉伸,直到下午1点多,我才看见阿离的身影。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紫了,走路都打晃,我递了电解质水过去,她喝了一口就呛得咳了起来,咳着咳着腿一软就往下倒,我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的小腿已经硬得像石头,抽筋抽得脚踝都歪了。 “我再试试,我再走两步……”她还在挣扎着要站,刚直起腰就疼得倒抽冷气,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里发慌,后来医疗人员过来把她架上轮椅的时候,她还扭过头盯着赛道看,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那次退赛之后,阿离消失了快半个月,再找我吃饭的时候,她已经把下次全马的名额报好了。“我查了记录,这次我32公里用了4小时10分,比我上次半马的成绩还快呢,下次肯定能完赛。”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训练记录,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周末拉25公里长距离,哮喘的喷剂永远别在腰上,跑不动了就喷一口歇两分钟再接着跑。 后来这两年,我见过她退赛5次:2022年杭州马拉松下雨,她踩在水坑里摔了,膝盖摔得流血,被医护人员架走;2023年武汉马拉松突然降温,她跑到28公里的时候哮喘犯了,蹲在路边缓了20分钟还是跟不上,主动申请退赛;还有一次她练长距离的时候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在家躺了一周,刚能下地就又一瘸一拐地去公园慢走。 我曾经问过她,又不拿奖金,又不当专业运动员,这么拼干嘛?她给我看她鞋舌上的“纤离”两个字,那两个字已经被洗得发淡了,边缘都磨起了毛:“以前我觉得纤离是用来给秦始皇拉车的,要快,要威风,要别人都说它是好马,后来我才想明白,我的纤离是我自己的,我不用它跑第一,不用它给我挣面子,哪怕我走得慢,只要它愿意带着我往前挪,我就觉得特别牛。” 我写了快5年的体育稿件,以前总被编辑要求写夺冠的瞬间,写破纪录的狂喜,写顶级运动员的天赋异禀,但阿离的这句话,比我见过的所有夺冠感言都更打动我,很多人都说体育是残酷的,是“胜者为王”的游戏,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赢过昨天的自己:你不用比所有人都快,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了100米,多坚持了1分钟,你就已经是自己的“纤离”了。
我在终点见过的“纤离们”: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骏马
去年广州马拉松,我在终点做采访,遇见过一个68岁的张大爷,头发全白了,穿的跑鞋鞋底纹路都磨平了,鞋带上别了8块马拉松的纪念牌,胸口贴了个手写的贴纸,上面写着“我是老纤离,今年68,跑了18年马”。 我凑过去跟他聊天,才知道张大爷2006年查出来肺癌中期,手术切了一半肺叶,医生当时说他最多活5年,让他想吃点啥吃点啥,他躺在病床上躺了3个月,觉得不能就这么等死,就偷偷下床开始在医院走廊里慢走,出院之后就开始练跑步,从100米到5公里,再到半马、全马,这一跑就是18年,上次去复查,医生说他的肺功能比很多40岁的中年人还好。 “我给自己起外号就叫老纤离,以前觉得这马是皇帝骑的,金贵得很,现在我这老腿就是纤离的蹄子,能跑一天我就赚一天。”张大爷说完哈哈笑,举着刚拿到的完赛奖牌给我看,奖牌上的广州塔在太阳下闪着光,和他别在鞋带上的纪念牌凑在一起,比我见过的任何奥运金牌都耀眼。 那天我在终点待了6个小时,见过太多这样的“纤离”:有抱着3岁的娃冲线的单亲妈妈,说要给娃当榜样,以后娃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想想妈妈能跑完全马;有戴着假肢的跑者,右腿的义肢上贴满了马拉松的贴纸,冲线的时候旁边的跑者都在给他鼓掌;还有刚上大学的小男生,背着写着“考研加油”的背包跑完全马,说要把完赛证书当成给自己的考研礼物。 那天我在采访本上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说体育要破圈,要商业化,要让更多人喜欢体育,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顶级赛场的聚光灯,而是这些普通人身上那股“我要跑起来”的劲儿,纤离这两个字,本来就不该只躺在史书里,它可以是阿离鞋舌上的小字,可以是张大爷贴在胸口的贴纸,可以是每个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脚下带的那阵风,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是自己的骏马。
别等“千里马遇伯乐”,你自己就可以当自己的纤离
我以前是个特别不爱动的人,写稿忙起来的时候能在家坐一天,去年上半年工作不顺,连着3个月没有写出满意的稿件,天天在家躺平,胖了20斤,爬个五楼都喘得不行,阿离知道之后,天天早上5点给我打电话,拽着我去公园跑步。 最开始我跑2公里就累得要吐,蹲在路边跟她说我真不是跑步的料,她就蹲在我旁边陪我歇,给我看她最开始跑步的记录:“我以前跑100米都喘,你现在比那时候的我强多了,咱们又不拿奖,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怕啥?” 就这么练了半年,去年11月我跟着阿离跑了我人生第一个半马,冲线的时候我看着计时器上的2小时27分,突然就哭了,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干啥啥不行,写稿写不好,运动也不行,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不需要别人来认可我是不是“千里马”,我只要能跑过昨天的那个自己,我就已经是自己的纤离了。 上周我和阿离去跑了无锡马拉松的半马,她这次PB了,比上次快了15分钟,冲线的时候她举着个自己做的小旗子,上面写着“小纤离跑赢了昨天的自己”,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旁边的跑者都在给她鼓掌,我站在终点看着她,突然就想起了2000多年前踩在秦代驰道上的那匹纤离。 那匹御马踩的是皇帝专用的驰道,身边跟着护卫的士兵,拉着价值千金的车驾,但我总觉得,它未必有阿离脚下的路自由,它的速度是给皇帝看的,它的终点是别人定的,但是阿离的每一步,都是为自己跑的,她想跑就跑,想停就停,她的终点,永远是下一个更好的自己。 现在到处都在说“内卷”,说“躺平”,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没被伯乐发现的千里马,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跑马的料,但是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不需要等伯乐来认可,也不需要和别人比速度,你完全可以当自己的纤离:你可以在小区的跑道上跑,也可以在公园的小路上跑,可以跑5公里,也可以跑100米,只要你愿意迈开腿,风永远在你脚下,驰道永远在你前方。 毕竟,纤离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它能跑多快,而是它永远愿意往前跑的那股劲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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