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去北京朝阳公园的野球场约朋友打球，38度的高温把塑胶场地烤得发烫，场边蹲满了擦汗的球友，中间的场地却围了一圈人吵得不可开交，穿欧文1代的大学生把球往地上一砸：“我都起跳了他一巴掌拍我小臂上，这不是犯规？”防守他的光头大哥叉着腰喊：“我碰的是球！你会不会打球啊？”
两边剑拔弩张快要动手的时候,一个戴黑框眼镜、穿洗得领口发皱的藏蓝色裁判服的男人挤了进来，先给两个人各递了一瓶冰矿泉水，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底线位置：“我站这儿看了全程，你（指光头大哥）左手确实扫到人家小臂了，犯规不亏，要是不服我手机里刚录了刚才的半场视频，咱可以一起看。”他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稳，刚才还红着脸的两个人瞬间消了火，光头大哥挠挠头笑了：“原来是‘眼镜裁判’啊，你说犯规那就肯定是，我刚才没注意。”
这个被野球圈子默认“说的话算数”的人，就是徐正宇，那天散场后我们蹲在路边吃烤串，冰啤酒碰杯的时候他笑着说，7年前他第一次在野球场主动出来评理的时候，差点被人拿矿泉水瓶砸脑袋。
“最不受欢迎的人”，是我在野球场的第一个标签
徐正宇2015年从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上学的时候他的目标一直是当CBA职业裁判，毕业那年的裁判资格考试，他实操成绩排全国第12，但是理论差了0.5分，刚好卡在校招线外面，为了谋生，他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朝九晚九的工作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
那几年北京的野球场几乎没有固定裁判,大家打球全靠“自觉”：有没有犯规全靠喊，谁声音大谁占理，几乎每场球都要吵两三次，轻则不欢而散，重则动手打架，徐正宇第一次主动站出来调解是2016年冬天，那天零下7度，两个球友因为一个带球撞人的判罚吵了20多分钟，所有人都冻得跺脚，徐正宇忍不住站出来说了句“防守人提前站定了，确实是进攻犯规”，没想到进攻的那个人转头就冲他吼：“你算哪根葱啊？我们打球关你屁事？”旁边也有人跟着起哄：“装什么专业人士。”
那次之后徐正宇反而较上了劲,他自己花了几百块买了裁判服、口哨、战术板，每天下班就背着包去各个野球场免费吹罚，一开始没人买账，有人觉得他多管闲事，有人觉得他吹“人情哨”——有次他吹了经常一起打球的发小走步，发小当场就甩了脸子，半个月没跟他说话，还有次在通州的一个野球场，一个输急了的大哥把装满冰水的矿泉水瓶直接砸在他脚边，溅得他裤腿全湿了，骂他“戴个眼镜装什么裁判，会不会吹？”
“那时候我也委屈，好几次想把裁判服扔了再也不凑这个热闹了。”徐正宇撸了一口羊肉串，笑的时候眼镜滑到了鼻尖，“但是后来我发现，每次我去吹罚的场地，几乎没人吵架，大家打球反而更放开了，以前总有人怕被犯规不敢突破，后来知道有人盯着，敢做动作的人越来越多，我就觉得这事，没人做我就做呗。”
就这么吹了6年野球,徐正宇成了北京东部野球圈的名人，大家都叫他“眼镜裁判”，不管是不是认识他，只要他穿着裁判服站在场边，所有人都默认他的判罚算数，我问过身边经常打野球的朋友，怎么就信徐正宇？朋友说：“他吹罚从来不会偏向谁，上次我们公司跟另一个公司打友谊赛，请他来吹，我们老板走步他照样吹，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我们不信信谁？”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基础差，其实差的从来不是场馆、不是装备，而是最底层的规则意识，职业赛场的规则再完善，落不到普通人的运动场景里，就都是空的，野球场的一次判罚看起来是小事，背后是普通人对“公平”“规则”的认知，徐正宇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在给民间体育搭最基础的规矩架子，没有这个架子，再好的运动项目，到了普通人手里也容易变成吵架的由头，甚至是打架的导火索。
吹了6年野球，我发现比判罚更重要的是“给普通人讲明白规则”
2021年春天,徐正宇跟着公益机构去北京密云的一所乡村小学做志愿，给孩子们上篮球课，上课的时候他发现，孩子们打球全是“野路子”：抱着球跑三步再拍是常态，有人突破防守的人直接上手拽衣服，还有个小男孩为了抢球直接把另一个小孩推倒在地，磕破了膝盖，他问学校的体育老师，平时不给孩子们讲篮球规则吗？老师尴尬地说：“我也不懂篮球规则，平时就让他们瞎玩，别受伤就行。”
那次志愿结束没多久,那个学校的校长给徐正宇打电话，说有个高年级的孩子打球的时候被人撞了，胳膊骨折了，家长闹到学校，说学校没教好，学校本来准备把每周一节的篮球课停了，徐正宇当天就开车去了学校，给家长和老师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篮球规则，告诉他们什么动作是犯规、什么动作容易受伤、怎么在规则里保护自己，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学校停篮球课的决定。
那次事之后徐正宇失眠了好几天,他说：“我吹了6年野球，帮几百场球解决了矛盾，但是我发现没用啊，就算我天天在野球场待着，还是有好多人根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什么动作会伤人，尤其是小孩，他们现在不学规则，以后长大了打球，还是会吵架、会受伤，我吹得再多，也管不过来所有场地啊。”
2021年年底,徐正宇辞了年薪20多万的互联网工作，专门做起了篮球规则科普：一边拍短视频，给普通人讲野球场最常见的规则争议，翻腕到底算不算犯规”“垫脚为什么是违体”“走步的判定标准到底是什么”；一边联系学校和公益机构，免费去中小学给孩子们上篮球规则课。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2022年去张家口的一所乡村小学讲课的经历,他说那个学校只有一个掉了漆的篮球架，操场上全是土，孩子们连正经的篮球都没几个，打球都是瞎扔，他带了10个新篮球，还有自己印的漫画版篮球规则手册，给孩子们上了3天课，临走的时候，一个10岁的小胖子拉着他的手不肯放，说：“叔叔，我以前打球总被别人说犯规，我还以为他们欺负我，现在我知道怎么跑位、怎么传球了，以后我想当篮球运动员。”
去年年底,那个小学的篮球教练给徐正宇打电话，说他们学校拿了张家口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季军，裁判当时夸他们是全场“最懂规矩的球队”，打球干净，从来不会因为判罚吵架，比好多市区学校的球队都强，徐正宇说他当时拿着电话，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搞全民健身、搞青少年体育这么多年，很多时候都走入了一个误区：我们总想着教孩子怎么运球、怎么投篮、怎么拿冠军，但是从来没人教他们怎么守规矩打球、怎么在运动里尊重对手、怎么保护自己和别人，规则从来不是束缚，是保护啊，徐正宇做的科普，本质上就是在给中国体育的地基填土，这个地基没打好，上面建再高的楼都是虚的——你就算把NBA的教练请来教孩子打球，孩子连走步是什么都不知道，打出来的球也只能是野球。
被骂“装清高”的这两年，我反而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徐正宇的科普之路走得并不顺,刚辞职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爸妈说他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瞎折腾；朋友说他是不是想当网红赚流量；甚至有之前一起打球的球友说他“装清高，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去做免费的事，肯定有所图”。
他的短视频账号刚做起来的时候,评论区全是骂他的，2023年年初他发了一条讲“野球场翻腕到底算不算犯规”的视频，说正式比赛里翻腕是违例，野球场如果不是明显的获利，大家可以商量着来，但是不能不知道这个动作是违规的，那条视频下面有1万多条评论，一半都是骂他的：“我们打了十几年球都这么打，你算个什么东西来教我们？”“野球场本来就是图开心，要那么多规则干嘛，你是不是闲的？”还有人私信骂他，说他想红想疯了，故意制造争议博流量。
还有次他去一个商业球馆做免费的规则科普,刚讲了20分钟，就被球馆老板赶出去了，老板说：“你讲这些规则这么严，以后大家来打球都放不开，谁还来我这里消费？你赶紧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徐正宇说他那时候也动摇过,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多管闲事，直到有个网友给他发了很长的私信，说他爸爸去年在野球场打球，被人垫脚，脚踝粉碎性骨折，花了十几万做手术，垫脚的那个人还说“打球受伤不是很正常，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跟对方吵了很久也没用，后来看了徐正宇的视频，才知道垫脚是违体犯规，严重的甚至可以要求赔偿，现在他去打球都会主动给球友讲规则，他们那个球场现在再也没人敢故意垫脚了。
“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我就觉得，不管别人怎么骂，我这事都得做下去。”徐正宇说，“很多人觉得规则是死的，是用来约束人的，但是他们不知道，规则是保护所有人的，你今天不遵守规则，故意撞别人，明天就可能被别人撞受伤，到时候你找谁去说理？”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很多人对体育规则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规则是职业比赛才需要的，普通人玩没必要较真；要么觉得规则是用来针对自己的，遵守规则就是吃亏，但是大家忘了，所有的体育活动，规则都是底线，你可以在野球场不严格执行，但是你不能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知道规则的运动，本质上就是瞎玩，甚至是玩命，徐正宇的坚持，其实是在给所有人纠正一个误区：体育的快乐，从来不是建立在破坏规则、伤害别人的基础上的，守规矩的快乐，才是长久的。
我的目标不是当网红，是把规则送进100所中小学
现在徐正宇的短视频账号有32万粉丝,但是他从来不带货，也不接广告，所有的运营成本、去学校讲课的路费、买手册和篮球的钱，要么是他之前工作攒的积蓄，要么是公益机构的捐助，有人给他算过账，他辞职这两年，至少花了十几万在科普上，一分钱没赚，还倒贴了不少。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笑着摇了摇头，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相册，全是他去各个学校讲课的照片：有山区的小孩举着他给的篮球笑的照片，有孩子给他画的画，还有好多学校给他发的感谢信，他说截至2024年10月，他已经去过72所中小学了，其中41所是乡村学校，离他“40岁之前走完100所学校”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我当年没考上CBA裁判，遗憾了好多年，觉得自己的体育梦碎了。”那天我们分开的时候，徐正宇背着他的裁判包，骑着电动车准备走，包里装着第二天要去顺义的小学讲课的漫画手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做的事比当CBA裁判有意义，CBA的观众是几千万，但是我教的这些小孩，他们未来会带着规则去打球，去影响身边的家人、朋友，这是几亿人的事，我小时候第一次打球，因为不懂走步规则，被所有人笑，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告诉我规则是什么就好了，现在我就想做那个给别人讲规则的人，就这么简单。”
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车流里,我突然想起之前看体育产业报告的时候，里面有句话说：中国体育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不缺顶级的赛事和场馆，缺的是沉在底层的“体育布道者”，这些人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还要受委屈、挨骂，但是他们愿意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赚不到钱的小事，而恰恰是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底气。
毕竟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金牌榜上，也不在几万人的职业球馆里，而在每一个社区的野球场，每一个学校的操场，每一个普通人的手里，徐正宇这样的人多一个，中国体育的根，就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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