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广东梅州五华县的一个社区足球场采访,刚走到场边就被一阵喧闹的笑声吸引:38岁的巴西人保利诺留着卷卷的络腮胡,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印着“五华青训”字样的训练服,脸被刚学传球的7岁小孩一脚闷了个正着,他非但没生气,还故意把脸皱成包子样,追着那个小屁孩绕着球场跑了半圈,脚边滚着十几个表皮磨得发毛的足球,要是没人说,谁也想不到这个一口蹩脚客家话、蹲在场边啃腌面比谁都香的老外,曾经辗转12个国家踢职业联赛,还差点因为欠薪在曼谷火车站流浪。
擦鞋童的足球梦:破袜子包着的足球,是唯一的光
保利诺出生在里约热内卢北部的阿莱芒贫民窟,和很多巴西孩子的人生剧本一样,他的童年里没有游乐场、没有补习班,只有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街边随时可能响起的警笛声,爸爸是码头的搬运工,一天赚的钱刚够买全家吃的黑豆饭,妈妈要给三户人家做清洁工才能凑齐三个孩子的学费,保利诺从7岁开始,每天放学就拎着擦鞋箱蹲在街边给路人擦鞋,擦一双赚1雷亚尔,一天最多能赚10雷亚尔,这些钱他一分都不花,全部交给妈妈补贴家用。
他人生的第一个足球是邻居家的大哥哥送的旧球,表皮破了三个洞,内胆都露了出来,他用家里的旧袜子塞进去,再缠上三层透明胶带,照样踢得不亦乐乎,那时候他没有球鞋,穿的是大哥穿小了的破拖鞋,踢一个星期脚趾头就能磨出血泡,妈妈心疼他,给他缝了个布套套在鞋头上,他就穿着这双“定制球鞋”踢遍了贫民窟的所有野球场。“那时候我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擦完鞋去踢两个小时球,只要脚碰到球,我就忘了擦鞋蹲得有多酸,忘了家里又欠了多久的房租。”去年保利诺给青训营的孩子讲自己的童年时,还掏出了自己珍藏的那个缠满胶带的旧足球,“我16岁之前从来没穿过新球鞋,你们现在有的孩子嫌1000块的球鞋不舒服,我要是当年有这么一双鞋,睡觉都能笑醒。”
16岁那年,他在野球场上踢比赛被当地一支业余俱乐部的球探看中,俱乐部给他开的月薪只有800雷亚尔,但包吃包住,还发一双全新的球鞋,他说那天他抱着那双钉鞋回贫民窟,挨家挨户敲门给邻居看,晚上睡觉都把鞋抱在怀里,生怕被人偷了,也就是从那天起,他暗下决心:这辈子就靠足球吃饭了,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让更多像他一样的穷孩子能踢上球。
辗转12国的流浪球员:我见过最好的球场,也睡过火车站的长椅
保利诺的职业球员生涯没有什么高光时刻,他从来没踢过巴甲,甚至连巴乙的正式比赛都没打过几场,他的职业生涯就是一部“流浪史”:从巴西的州联赛到葡萄牙第三级别联赛,再到安哥拉、泰国、马来西亚、印度的联赛,24岁到32岁这8年,他搬了17次家,最长的一份合同只签了1年,最短的只待了3个月就因为俱乐部解散走人。
最惨的是2017年在泰国联赛的时候,他效力的俱乐部老板赌球输了钱跑路,全队三个月没发工资,他身上只剩下20美元,连房租都交不起,被房东赶出来之后,在曼谷的火车站睡了三天,每天只敢买一包临期的面包分三顿吃。“那时候我真的想放弃足球了,我想就算回贫民窟擦鞋,也比在外面流浪强。”就在他准备买机票回巴西的时候,一名曾经和他一起在葡萄牙踢球的队友给他发了消息,说中国有支中乙球队正在找外援,问他愿不愿意来试试。
2018年春天,保利诺拎着一个28寸的行李箱来到了梅州五华,那是他第一次来中国,之前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成龙的功夫电影里,下飞机的第一顿饭,球队的翻译给他买了一碗5块钱的客家腌面,加了一个煎蛋,他呼噜噜吃完之后擦了擦嘴说:“这比我在巴西吃的任何大餐都香。”在中乙踢球的三年,他是球队的主力前锋,一共进了42个球,帮球队拿到了一次中乙冠军,冲甲成功,他说那三年是他职业生涯最开心的日子,“这里的球迷特别热情,我每次进球都有球迷给我送腌面、送沙田柚,我从来没在一个地方感受到这么多善意。”
踢球的时候他就喜欢跟着俱乐部的青训教练去看孩子们训练,有时候看到教练教得不对,他还会上去给孩子示范两下,2021年,他因为膝盖旧伤复发不得不选择退役,当时巴西有两家俱乐部给他发了青训教练的offer,薪资比在中国高两倍,但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想留在中国,这里有太多有天赋的孩子,但是没有机会接受专业的训练,我想帮帮他们。”
留在中国当青训教练:我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踢上球
退役之后,保利诺和三个同样留在中国的前职业球员一起,在五华开了一家青训营,和别的动辄一年收费几万的青训机构不一样,他的青训营一学期只收300块钱,家庭困难的孩子可以免费学,所有的装备他都包了。“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足球是有钱人才能玩的运动,但是我自己就是擦鞋童出身,我不认同这个说法,足球应该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的快乐。”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和我讲的小球员阿明的故事,阿明今年11岁,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环卫工人,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奶奶,条件特别困难,阿明特别喜欢踢球,每天放学都趴在青训营的围栏外面看别的孩子训练,看了半个多月,保利诺注意到了他,他走过去问阿明想不想进来一起踢,阿明低着头说:“我没有钱交学费。”保利诺当场就把他拉进了训练场,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自己掏钱给他买了球鞋和训练服。
去年广东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阿明作为U12梯队的主力前锋,一共进了8个球,帮梅州队拿到了冠军,还当选了最佳射手,领奖那天,阿明的妈妈专门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沙田柚来到训练场,硬塞给保利诺,她说:“我们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柚子是我们自己种的,你一定要收下,要是没有你,我们家阿明根本不可能踢上球。”保利诺说那筐沙田柚他吃了半个月,比他吃过的任何进口水果都甜。
去年夏天的时候,青训营原来的场地老板要涨两倍租金,他手头的积蓄不够交租金,差点就把青训营关了,没想到消息传出去之后,很多家长主动凑钱帮他交租金,还有当地的文旅部门知道了他的情况,专门给他协调了一块社区足球场免费用。“那天我拿着家长们凑的钱,眼泪都掉下来了,我一个老外,在这个地方无亲无故,大家这么信任我,我必须把这个青训营办下去。”现在他的青训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最小的4岁,最大的14岁,其中有20多个孩子是免费就读的。
现在的保利诺已经完全融入了五华的生活,他中文说得特别溜,还会说不少客家话,平时和家长沟通根本不用翻译,他去年还娶了一个梅州本地的姑娘,生了一个混血儿子,小名叫“球球”,现在刚满1岁,已经会抱着足球满地跑了,他说以后等球球长大了,也要让他在自己的青训营踢球,“我不会强迫他当职业球员,但是我要让他知道,足球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我的一点思考:足球的根,永远扎在普通人的土壤里
很多人问我,中国足球到底差在哪?是青训投入不够?是联赛水平不高?还是没有好的教练?但是自从认识了保利诺之后,我有了不一样的答案:我们差的不是钱,不是场地,而是把足球还给普通人的观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足球变成了一项“精英运动”:动辄几万块的培训费,几千块的装备费,好像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根本碰不起,很多家长一听说孩子想踢球,第一反应就是“我们家没这个钱供你”“踢球能当饭吃吗?”但是保利诺的故事告诉我们,足球从来就不是有钱人的专利,它本质上就是一项平民运动:在巴西的贫民窟,孩子光着脚在泥地上踢球,照样能出罗纳尔多、内马尔这样的球星;在欧洲的小镇上,社区球场免费对所有人开放,随便一个业余教练都能带出好苗子,足球最需要的不是多么豪华的场地,多么昂贵的装备,而是热爱,是让更多普通孩子有机会碰到球、踢上球。
保利诺经常和我说,他现在做的事情很小,可能改变不了中国足球的大环境,但是他能多教一个孩子,就多给一个孩子实现梦想的机会。“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职业球员,我实现了,现在我的梦想是让我带的孩子里,能有人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不管他代表哪个国家,只要是我教出来的,我就骄傲。”
上周我又去了他的训练场,夕阳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群小屁孩追着球跑,喊叫声传遍了整个社区,有个刚学踢球的5岁小孩跑过来和我说,他以后要当像保利诺老师一样的教练,教更多小朋友踢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天天讨论的什么世界杯出线、什么联赛排名,都不如这一刻的画面珍贵,足球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输赢,它是很多人童年里的一道光,是连接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桥梁,是哪怕你是擦鞋童、是外卖员的孩子,也能平等享受到的快乐。
保利诺说他打算这辈子都留在中国了,他要把这个青训营一直办下去,等以后老了,就带着儿子回巴西看看,给老家的孩子讲讲他在中国的故事,你看,热爱真的能跨越国界,足球真的能改变人生,而这,就是这项运动最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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