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沈阳某野球场的一段视频,四个头发都有点白的老大哥打完球蹲在路边撸串,其中一个左腿装着护具、走路一瘸一拐的,举着冰啤酒吹得唾沫星子横飞:“08年我在这个场晃飞那个1米9的大中锋的时候,你们几个还在那给人递水呢!”旁边三个老大哥一边笑他“老东西脚都废了还吹”,一边默默把他面前的烤筋往他那边挪了挪。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突然就红了眼,拿出手机给备注是“野球F4”的群里发了一句“下周回老场子打球?”,半分钟不到三个回复弹出来:“刚接完娃,随时到”“这周值班调休,没问题”“我把我儿子的小篮球带上,让你们看看我教的接班人”。
我知道,不管过了十年二十年,只要这句话发出去,这帮人永远有空。
第一次打架,是为了给小个子兄弟出头
我对“球场兄弟”的认知,是从17岁那年的一场架开始的。
那时候我们读高二,文科班凑了个篮球队,1米85的大刘打中锋,1米65的阿凯打控卫,我是个不准的投手,还有个不爱说话的替补阿哲,阿凯个子矮,但是速度快、三分准,是我们队的核心,那时候他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了双假欧文1,鞋头磨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擦,说这是他的“战靴”。
那年打校际联赛预选赛,我们对阵隔壁的理科重点班,对方的后卫是个出了名的脏,1米82的个子,专挑小个子下黑手,打到第三节还有两分钟的时候,阿凯借掩护突破上篮,落地的时候那人脚故意往前伸了半寸,我站在边线看得清清楚楚,阿凯崴脚那瞬间发出的“咔哒”声,盖过了场边所有的加油声。
他抱着脚在地上滚,那双全是灰的欧文1扭得变了形,脚踝两分钟就肿成了馒头,我和大刘几乎是同时冲上去的,大刘一把薅住那后卫的领子直接把人推出去两米远,我照着那人后背就捶了一拳,两边的人瞬间拉作一团,最后裁判和教导主任一起过来拉架,我和大刘直接被判罚出场,还记了个通报批评。
我们三个站在教导处门口罚站的时候,阿凯脚肿得穿不上鞋,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还反过来安慰我们:“没事,我刚才那压哨三分进了,咱们领先2分呢,肯定赢。”那天最后我们真的赢了1分,替补上来的阿哲拼到腿抽筋,守住了最后两分钟。
事后我们三个凑了半个月的早饭钱,给阿凯买了双真的欧文4,他拿到鞋的时候坐在球场台阶上哭了半宿,说长这么大除了他爸妈没人对他这么好过,那天夕阳把他的脸晒得通红,我们三个坐在旁边笑他没出息,心里却都认了:以后这就是兄弟,谁也不能让他受欺负。
后来我见过太多野球场因为犯规吵架的,有人为了一个球权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为了输赢故意垫脚下黑手,我每次都想上去问问:你打球到底是为了赢,还是为了跟身边这帮人一起爽?赢了比赛输了兄弟,那球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高考前的最后一场球,我们约定“谁混好了都不能忘了野球场的兄弟”
高三那年的压力大到能把人压垮,我们四个的成绩差得远:我拼一拼能上个二本的新闻系,阿凯准备考体育学院的篮球教育专业,大刘成绩垫底已经决定去当兵,阿哲要回老家读专科。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们趁晚自修的间隙偷摸翻围墙跑到老球场打球,打了不到十分钟突然下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得脸疼,我们四个谁也没说要走,脱了校服当毛巾,在雨里打了整整40分钟,最后累得瘫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一样,对着嘴喝一瓶两块钱的冰矿泉水。
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说:“我要是去当兵,可能两年都回不来,你们别忘了我啊。” 阿凯踹了他一脚:“说什么屁话,我们约定个日子,每年7月15号,不管在哪,都回这个球场打球,谁不来谁是孙子。” 我掏出湿透的笔记本,撕了张纸下来,我们四个歪歪扭扭签了名字,塞进了球场边梧桐树的树洞里,那天我们还去校门口的张姨炸串摊吃了炸串,张姨给我们多送了两串鸡柳,说“你们几个小子天天来打球,马上要走了,姨给你们加个餐”,我们咬着外酥里嫩的鸡柳,第一次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巧:我真的考上了新闻系,毕业之后进了体育媒体做篮球编辑,天天跟自己最喜欢的篮球打交道;阿凯考上了省体院的篮球专业,毕业之后回老家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现在手下有一百多个小孩;大刘去了新疆当兵,在哨所待了五年,膝盖留了旧伤,去年刚退伍回来进了本地的消防系统;阿哲回老家开了个超市,每年7月15号都会开车三个小时赶过来。
大刘当兵第三年的时候,阿凯骑电动车出车祸腿骨折,医生说可能以后都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那时候大刘没法请假回来,把攒了半年的八千块津贴全打给了阿凯,每天晚上定点给他打视频,给他看自己在哨所跑五公里的视频,说“我每天跑五公里,你每天练100次抬腿,我们比谁先康复”,阿凯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天天哭,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了,要不是大刘每天盯着他康复,他真的撑不下来。
我后来做体育内容写过很多职业球员的故事,见过CBA队友一起拿冠军的狂喜,也见过世界杯输球之后队员抱着哭的场景,我总觉得,职业体育的兄弟情固然动人,但我们普通人的兄弟情其实更滚烫:没有千万级的合同,没有聚光灯的关注,我们只有一起挤过的看台,一起喝过的冰矿泉水,一起在最难的时候拉对方一把的义气。
30岁这年,我们带着各自的伤,赢了场平均年龄小我们10岁的对手
去年是我们认识的第13年,7月15号那天我们四个终于凑齐了,大刘的膝盖上戴着厚厚的护具,阿凯的脚踝上贴了肌效贴,我因为常年写稿腰突,腰上也缠了护腰,阿哲去年刚做了阑尾炎手术,跑两步就喘。
我们去老场子打野球局,对面四个都是刚上大学的小伙子,平均年龄不到20岁,跑跳能力比我们强了一大截,上来就打了我们个12比2,其中一个留脏辫的小伙子还冲我们笑:“叔,你们不行就下去歇会吧。”
我们四个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就用高中时候练了几百遍的老战术打:大刘蹲在内线卡位抢板,阿凯绕着掩护跑位传切,我在外线等空位,阿哲负责挡拆,就这么简单的战术,我们打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队友会往哪跑,阿凯不用回头都知道我会在哪个位置等球,大刘不用喊都知道阿凯突破的时候会把球往篮下吊,打到最后我们居然反超了2分,最后10秒钟我接到阿凯的传球,顶着防守投进了压哨三分,直接赢了比赛。
投完那球我腰疼得直抽气,大刘冲过来一把把我抱起来,差点把我腰给闪了,我们四个在场上抱着跳,跟17岁那年赢了校际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根本不管旁边的小伙子们有多惊讶,打完球我们蹲在球场边喝冰红牛,那个留脏辫的小伙子过来递烟,问我们是不是专业队退下来的,说你们配合太默契了,我们根本防不住。
大刘摆了摆手说:“啥专业队,我们就是打了十几年的兄弟而已。” 那天我们还去了张姨的炸串摊,张姨现在已经抱孙子了,还认得我们,给我们送了四瓶冰可乐,说“你们几个小子,当年跟落汤鸡一样在我这吃炸串,现在都快当爹了”,阿凯的儿子举着个小篮球跑过来,奶声奶气地给我们递水,大刘的女朋友在旁边给我们拍照,我媳妇抱着刚买的西瓜站在旁边笑,风一吹过,梧桐树的叶子飘下来,跟17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体育精神”,最动人的永远是兄弟俩字这八年,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更高更快更强,有人说永不言弃,可我心里最认可的答案,永远是“兄弟”两个字。
去年CBA总决赛辽宁队夺冠的时候,我在现场,郭艾伦抱着韩德君哭的时候,我也跟着掉眼泪,他们两个从青年队一起打到现在,打了15年,一起拿过三次冠军,一起输过两次总决赛,韩德君手骨折的时候郭艾伦每天给他带饭,郭艾伦被网暴的时候韩德君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这不是作秀,是一起扛过无数压力才有的交情。
还有去年世界杯中国队赢巴林那场,赵睿最后时刻罚进致胜球,下来直接抱着郭艾伦哭,两个人身上都挂着伤,之前被网友骂了整整半个月,那一刻所有的压力都释放了,我那时候就在想,外人看到的都是输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身边的兄弟跟自己一起扛了多少东西。
可现在的球场,好像越来越少讲“兄弟”了:野球场上有人为了赢球故意垫脚,打个半场队友投丢一个球就能骂五分钟,网上看球的球迷天天吵来吵去,骂完自家球员骂对方球员,好像只有赢才是唯一的意义,我前阵子打野球碰到个小伙子,队友传错了一个球,他站在场上骂了队友整整三分钟,说得那小伙子头都抬不起来,后来我们队跟他们打,我们四个故意把那小伙子防得一分没得,赛后我跟他说:“球输了可以再打,兄弟寒了心就找不回来了,你要是觉得队友不行,你就自己扛,你要是扛不动,就跟队友一起扛,骂人的不是打球的,是来耍威风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普通人打球,本来就没有职业球员的天赋,也没有靠打球吃饭的机会,我们图的不就是跟几个合得来的兄弟,跑一跑出出汗,赢了一起喝个冰可乐,输了一起吐槽两句吗?你打个野球为了赢把兄弟骂一顿,为了一个球权跟人打架,那不是爱篮球,是把篮球当成了装X的工具。
现在我身边很多朋友都说,人到30岁朋友越来越少,大家都要忙工作忙家庭,能凑出来吃顿饭都难,可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焦虑,我知道不管我加班加到几点,不管我生活里遇到多少糟心事,只要我在群里发一句“走,打球去”,那三个货肯定会回我一句“在哪等?”。
我们不用天天联系,不用刻意维护关系,不用在对方面前装成事业有成的样子,见面了可以直接吐槽对方胖了、跳不起来了、投得比以前还歪,打完球蹲在路边吃十块钱的炸串也觉得开心。
兄弟啊兄弟,可能你现在正在加班改方案,可能你正在家里带娃,可能你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可能你已经好几年没摸过篮球了,但是你别忘了,当年跟你一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那帮兄弟,还在老地方等你,冰红牛已经冰好了,炸串已经点上了,就等你过来,再一起赢一次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你看,我们这辈子可能成不了千万富翁,也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但是十几岁时候认识的这帮兄弟,一起流过的汗、打过的架、赢过的球,就是我们这辈子最赚的青春存款,什么时候取都热乎。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