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很多体育行业的朋友聊天,大家总会聊起“民间体育的土壤到底在哪”的问题：有人说要靠经济打底，只有一线城市才有资本搞全民健身；有人说要靠专业人才下沉，没有好教练老百姓根本摸不到运动的门槛；还有人说要靠赛事IP拉动，没有奖金没有曝光度谁愿意下场动，但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会想起我的老家布山——这个广西东南部人口不到50万的小县城，没有出过奥运冠军，没有造价千万的专业体育馆，甚至直到2020年才给核心体育场的篮球场铺上塑胶，但这里的人对体育的热乎劲，我在很多一二线城市都没见过。
水泥场上的“布山联赛”，是刻在每个男孩骨头上的成人礼
我对布山体育的最初记忆,是老体育场坑坑洼洼的水泥地，90年代末的体育场连围栏都没有，篮球架是木质的，篮板裂了就钉两块铁皮补上，地面上的小石子经常把鞋底磨出洞，摔一跤膝盖上的伤口要半个月才能好，但就是这样一块场地，每天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
那时候布山最火的活动,是每年春节的“村级篮球联赛”，没有官方主办，就是各个村镇的年轻人自己凑钱搞的：报名费一个队200块，赢了的奖品是一头现杀的土猪、两箱本地酿的米酒，第二名是十只土鸡，第三名只有两筐橘子，但就是这样寒酸的奖品，每年都有三四十个队报名，连周边县城的球队都特意开车过来参加，我发小阿明就是在这个联赛里打出名的，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鞋，每次打球都穿他妈妈纳的布鞋，鞋底磨破了就塞两层硬纸板接着穿，2018年的春节决赛我到现在都记得，阿明带着他们村的队对阵隔壁镇的种子队，最后3秒还落后1分，他从三分线外突破，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压哨上篮，整个球场挤了两千多个人，连围墙上面都坐满了人，欢呼声大到半条街外都能听见，场边卖甘蔗的阿婆举着削皮刀忘了收钱，连篮子都被挤翻了。
那场球打完阿明的鞋底整个掉了,脚底板磨出了三个血泡，但是他光着脚和队友抬着那头180斤的土猪绕着县城走了一圈，沿路的街坊都给他们放鞭炮，比迎亲还热闹，阿明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什么NBA总冠军我不羡慕，我在布山的球场投进绝杀，全村人都为我欢呼，这种感觉多少钱都买不来。”
在布山,会打球的男孩子永远是最受欢迎的，我十几岁的时候跟着阿明他们打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个大口子，旁边看球的阿婆直接从兜里掏出自家做的獾油给我抹，说这个不留疤；打完球不管认不认识，总有相熟的老板喊我们去他店里喝冰粥，钱直接免单；甚至连长辈给晚辈介绍对象，第一句话都会问“会不会打球？会打球的小伙子人品差不了”，与其说篮球是一项运动，不如说它是布山年轻人的成人礼：你在球场上敢拼敢扛，大家就认你这个人，你要是打球耍阴招，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从“凑数参赛”到“全区亚军”，布山的体育根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
很多人说民间体育搞不起来就是因为穷,这话放在布山身上真的不成立，布山除了篮球，还有一个传统项目是划龙舟，以前的龙舟队根本不是什么专业队伍，就是郁江边的渔民自己凑的：队服是各家各户凑钱买的，印着名字的T恤洗得发白都舍不得换；划的船就是平时打鱼用的小渔船，连个正规的桨都没有；第一次去市里参加比赛的时候，别的队都是统一的运动装备，提前一周住酒店适应场地，布山的龙舟队十几个人挤在一辆面包车里，头天晚上还在江上打鱼，第二天直接就上场了，最后拿了倒数第一，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低着头，连村口都不好意思进。
没人要求他们必须拿成绩,但是这群当了一辈子渔民的汉子不服气，从那之后，每天早上5点郁江上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有人刚收了一夜的渔网，直接把鱼货往岸边一扔就上船训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缠两层胶布，划桨的时候血水混着汗水滴到江里；练到中午渴了就喝岸边阿婆摆的免费凉茶，饿了就啃两口自己带的红薯，连集训的伙食费都是大家AA凑的，没人提过要补贴，也没人喊过苦，2023年广西全区龙舟赛，布山队一路杀进决赛，最后以0.3秒的差距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站在领奖台上哭，把印着“布山”两个字的旗子举得老高，台下特意赶过去加油的几百个布山人，嗓子都喊哑了。
我后来和龙舟队的队长李叔聊天,他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江水渍：“别人都说我们穷，玩不起体育，但我不这么觉得，体育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喜欢跑，泥巴路也能跑；你喜欢划，打鱼船也能划；心里热爱，比啥专业装备都管用。”
我这些年跑过不少地方调研民间体育,见过太多县城花几千万建了豪华体育馆，结果一年到头锁着门，只有领导视察的时候才开放；也见过很多地方花大价钱请专业队伍过来打表演赛，台下坐的全是被要求过来凑数的学生，老百姓根本没机会参与，但在布山，体育从来不是“上面安排的任务”，是长在老百姓日子里的：收完稻谷了大家凑一起打场球，端午了就去江边划龙舟，连广场舞大妈都能和篮球队商量场地使用时间，从来没闹过矛盾，去年县里本来要拆老体育场建商业综合体，公示刚贴出来就收到了上千封老百姓的联名信，最后政府改了规划，把商业体挪到了城南，还给老体育场铺了塑胶地面，换了新的篮球架，甚至专门给龙舟队建了个停船的小码头——你看，只要老百姓真的热爱，钱和场地从来都不是问题。
体育给布山人的馈赠，比奖杯奖牌金贵100倍
很多人搞体育,总盯着“出成绩”“拿奖牌”，但在布山，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我认识一个叫小宇的留守男孩，父母常年在广东打工，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以前性格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放学了就躲在家里刷手机，奶奶怎么喊都不肯出门，后来他放学路过球场，站在边上看了半个月，阿明主动递了个篮球给他，带着他一起打，现在小宇是布山中学篮球队的主力，去年还拿了贵港市中学生联赛的MVP，他妈妈过年回来的时候拉着阿明的手哭，说小孩现在开朗多了，打电话的时候会主动讲学校的事，连成绩都提高了不少。
还有2022年疫情的时候,县里要招志愿者守卡口、扛物资，第一个报名的就是篮球队和龙舟队的小伙子们：平时训练练出来的体能，扛着几十斤的物资爬六楼都不喘；打比赛练出来的组织性，分配任务的时候没人讨价还价，让去哪就去哪；零下几度的天气守卡口，冻得直搓手也没人抱怨，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帮着全县送了几万斤生活物资，连社区的工作人员都说：“这些练体育的小伙子，真的顶用。”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要么就是用来升学的特长，要么就是用来拿奖的工具，要么就是朋友圈里打卡的人设，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明明是给人力量啊，它能让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能让散漫的人变得有凝聚力，能让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场球变成朋友，能让一个县城的人拧成一股绳，布山没有出过奥运冠军，也没有什么名气大的体育IP，但是这里的人比谁都懂体育的意义：你打输了球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行；你划龙舟落后了没关系，大家一起加把劲总能追上来；遇到坎了不要怕，就像你在球场上打最后一分钟一样，咬咬牙总能过去，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韧劲，是体育给布山人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奖杯奖牌都金贵。
布山的民间体育路，能给中国县域体育提什么醒？
我经常和体育系统的朋友推荐布山的模式,大家听完都很感慨：现在很多地方搞全民健身，陷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越高端越好，越专业越好：花几个亿建专业场馆，搞高大上的马拉松赛事，请来明星站台，但是最后老百姓根本参与不进来——场馆收费太高普通人进不起，马拉松门槛太高普通跑者报不上名，赛事办得热热闹闹，但是和普通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布山的经验告诉我们，民间体育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安排，而是“自下而上”的生长： 第一，要顺着老百姓的爱好来，不要拍脑袋做决策，大家喜欢打篮球就好好搞篮球联赛，喜欢划龙舟就搞龙舟活动，不要觉得这些项目“不上档次”，非要搞什么国际化的马拉松、网球赛，最后除了浪费钱，啥用都没有。 第二，要把参与门槛降到最低，布山的篮球联赛，只要你想打，不管你是农民还是学生，不管你穿拖鞋还是专业球鞋，只要凑够5个人就能报名，报名费才50块钱，赢了的奖品也不是现金，就是大家都喜欢的土猪肉、米酒，大家参赛不是为了奖金，就是为了热闹，为了给村里争个面子。 第三，要做好传承，现在布山每年暑假都有免费的篮球、龙舟培训班，都是阿明、李叔这些老队员免费教，周边村里的小孩不用花一分钱就能学，每年都有几百个小孩报名，上次我回布山，看到球场边上有个70多岁的阿公，带着自己的孙子打球，阿公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个水泥场上打，现在孙子也在这里打，这种几代人共同的记忆，才是民间体育最珍贵的根。
今年春节我回布山,刚好赶上新一届的篮球联赛，新铺的塑胶场地上亮着大灯，周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加油声欢呼声传得老远，阿明现在是联赛的组织者，忙得满头大汗，他跟我说今年报名的队有50多支，连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特意赶回来参赛：“大家都说，过年可以不串门，但是球不能不打。”
我站在球场边上看着,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一个个像布山这样的小县城里，有无数普通人愿意走上球场，愿意拿起船桨，愿意在运动里收获快乐和力量，布山的体育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概念，它就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乐子，是年轻人证明自己的舞台，是连接几代人的纽带，是刻在每个布山人骨子里的骄傲——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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