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腱断的那天,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了篮球了
王思洋今年35岁,前半辈子的人生和体育的交集说多不多:上学的时候是班级篮球队的替补,工作后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唯一的娱乐就是每周六下午和同事凑钱租个半场打两个小时球,用他的话说“那是每周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
变故发生在2020年10月的一个周六,那天他刚跟老婆约好,打完球去吃她馋了好久的重庆火锅,最后一个回合抢篮板,落地的时候他听见左脚脚踝处传来清晰的“啪”的一声,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他坐在地上动都动不了,同事把他送到医院,诊断结果是跟腱完全断裂。“医生当时跟我说,手术之后至少3个月不能下地,以后快跑、跳这种动作尽量别做,剧烈运动就别想了,我当时听完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慌,那时候我刚结婚半年,房贷每个月8000,工作正是要冲晋升的关键期,我连以后能不能正常上班都不确定,更别说打球了。”
接下来的半年是王思洋人生最低谷的一段时间,术后伤口感染住了两次院,好不容易能拄拐下地,走两步就疼得满头汗,他把攒了十几年的篮球鞋要么送人要么扔了,之前挂在墙上的球衣全塞到了衣柜最底层,连体育频道都不敢看,稍微有人提“篮球”两个字他就发脾气。“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躺着刷以前打球的视频,刷着刷着就哭,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废了,连唯一的爱好都留不住。”后来还是他老婆劝他:“你就算打不了,去楼下球场看看别人打也行啊,总比在家闷着强。”
王思洋第一次拄着拐去小区球场那天是个周六,场地上坑坑洼洼的,边线磨得几乎看不见,几个小伙子在打半场,旁边一个老太太带着5岁的孙子在边上玩皮球,篮球飞过来砸到了小孩的胳膊,老太太和小伙子吵了整整40分钟,物业来了也劝不住,说球场是公共区域,他们管不了,王思洋蹲在边上看了全程,那天回家之后他跟老婆说:“我想把这个球场整整。”
拄着拐跑了半个月,我把破球场变成了大家的球场
说干就干,王思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群,他拄着拐在球场蹲了3天,见一个来打球的就加微信,拉了个“朝晖九区球友群”,一开始只有27个人,他在群里说想凑钱把球场的地面补一补,重新画线,再装两个太阳能灯,晚上也能打球。 一开始反对的人多,支持的人少:有人说“公共场地凭啥我们出钱”,有人说“装了灯也是吵到周边住户,白费劲”,还有楼下的住户直接找过来,说你们要是敢装灯,我就敢天天往球场扔垃圾,王思洋也不恼,拄着拐挨家挨户上门聊,他先找周边的住户承诺:“球场以后晚上9点半准时清场,绝对不吵到大家休息,我们还专门划出一块地方当儿童活动区,以后小孩不用在球场边上跑,也不会被球砸到。”他又去找物业谈,让物业出一半的油漆钱,剩下的他来想办法,还主动提出以后球场的卫生、秩序都由他们球友自己管,不用物业操心。 最后算下来,补地面、画线、装围栏、装两个太阳能灯,总共需要12000块钱,物业出了4000,剩下的8000王思洋自己先掏了2000,剩下的在群里众筹,10块20块都可以,不愿意出钱的出力气也行,有个开水果店的业主说“我没钱,但是我可以捐两箱葡萄给大家当补给”,有个做装修的业主说“油漆我来刷,免费”,还有个读高中的小姑娘,把自己攒的50块零花钱都转了过来,说“我平时喜欢打羽毛球,能不能给我也留一块小地方玩”。 整整半个月,王思洋天天拄着拐在球场盯着施工,脚肿得穿不上鞋,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边上指挥,地面补好的那天,他用新的红色油漆在边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大家的球场,大家爱护。” 我问过王思洋,为啥费这么大劲做这件事,他挠挠头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啥都干不了,但是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有用的,哪怕我打不了球,我能让更多人好好打球,也挺好的。”
我把篮球局,做成了小区最有人情味的社交场
球场修好之后,王思洋牵头定了几条规矩,第一条就是:打球不许骂脏话,不许怼新手,新手来打球,老球友必须先带10分钟教基础动作;第二条是分时段开放:每周一三五晚上是中青年场,二四是中老年场,周六上午专门留出来做亲子场,不许打成人球,周日下午是女生专场,还专门找了个以前当过篮球教练的业主免费教女生打球;第三条更有意思:来打球的人,随手带一瓶水或者一个小零食放在边上,谁渴了饿了都能拿,不用打招呼。 这些规矩执行到现在快3年,从来没人违反过,我听过太多有意思的故事:有个刚搬来的程序员,社恐到下楼取快递都要戴帽子口罩,每天下班就宅在家里打游戏,有次王思洋见他在球场边上站了半个多小时不敢进来,主动拉他进去打球,现在他不仅是球队的主力后卫,还和球友里的一个小学老师谈了恋爱,今年五一刚领的证,婚礼上专门给王思洋留了主桌的位置;还有个72岁的张大爷,退休之后天天在家看电视,高血压高血脂,后来被王思洋拉来打球,现在三分球投得比小伙子还准,大家都叫他“小区库里”,去年参加杭州社区篮球赛,还拿了老年组的三分王,现在张大爷每天早上都要在球场投半小时篮,上次体检,血脂血压全降下来了;还有个14岁的小男孩小宇,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特别叛逆,天天逃学去网吧,王思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破了洞的帆布鞋在球场边上晃,抢篮板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全破了,王思洋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才知道,他奶奶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他全拿去上网了,连一双球鞋都买不起,后来王思洋跟他约定:只要他每天按时上学,考试考到及格,就每天下午陪他练2小时球,还给他买球鞋,又找了球友里的中学老师给他补数学,现在小宇不仅成绩排到了班级中游,今年还考进了市体校的篮球预备队,上个月特意回小区给王思洋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洋哥是我一辈子的哥”。 最让人感动的是2022年底杭州疫情封控的时候,王思洋在球友群里喊了一句“有没有愿意当志愿者的”,不到10分钟就报了30多个人,有医生,有老师,有外卖员,有开超市的,大家分工明确:医生负责给小区里的老人测核酸,外卖员负责送物资,开超市的老板按成本价给大家提供生活物资,那段时间整个小区的秩序比周边任何小区都好,连社区书记都过来跟王思洋说:“你们这个球友群,比我们业主群还好用。” 现在小区里的人,不管打不打球,都知道王思洋的名字,谁家电灯坏了,群里喊一声,做装修的球友下班顺路就给修了,只收个零件钱;谁家小孩没人接,群里说一声,刚好下班的球友就顺路给接回来了;甚至有老人要去医院,家里没人陪,在群里喊一声,马上就有人开车送过去,王思洋总说:“以前我觉得篮球就是要赢,要扣篮,要当场上最靓的仔,现在才明白,体育最值钱的根本不是输赢,是把人聚在一起。”
全民健身的根,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拿奥运金牌的冠军,见过融资上亿的体育创业项目,也去过造价几千万的专业运动场馆,但最让我触动的,还是王思洋的这个小区球场,去年年底他们做了个统计,这个只有12栋楼的老小区,现在经常来球场运动的有200多个人,年龄最小的3岁,最大的72岁,去年一年他们组织了12场社区友谊赛,和周边5个小区都打了交流赛,还拿了杭州市“最美社区运动空间”的奖。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高大上”:要办健身卡,要请私教,要去专业场馆,要练出马甲线八块腹肌,甚至还有人说“没钱别玩体育”,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就是楼下小区里的篮球场,是吃完晚饭下楼投两个篮的放松,是和邻居传球的时候顺便问一句“你家孩子期末考得咋样”的闲聊,是赢了球之后大家凑钱买冰可乐的快乐,是你摔了之后有人伸手拉你一把的温暖。 我们天天喊“全民健身”,喊“体育产业发展”,其实最该做的,从来不是建多少豪华的场馆,拿多少国际赛事的金牌,而是多几个像王思洋这样的普通人,愿意为身边的小场地多花一点心思,愿意把自己热爱的东西分享给更多人。 今年夏天我再去朝晖九区的球场,王思洋正带着几个小孩练运球,他现在还是打不了激烈的全场,但是三分球十投能中七个,那天刚好是球场整修三周年的纪念日,大家凑钱买了个大蛋糕,上面画着小小的篮球场,还有科比的24号标志,王思洋切蛋糕的时候说,明年打算再凑点钱,把水泥地面换成塑胶的,再装几个休息的长凳,还要组建个女子篮球队,去参加市里的比赛。 那天的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橙色,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小孩的笑声,大家抢蛋糕的喧闹声混在一起,王思洋站在人群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忽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伸出手,它就能变成照亮普通人生活的一束光,而像王思洋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全民健身真正的“民间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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