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整整3个月泡在京郊的马术俱乐部做青年马术赛事的跟采,有人问我“马是几岁能训练、能比赛”,我大概率会跟网上搜出来的标准答案一样,张嘴就说“5岁参赛8岁上奥运”,但这几个月跟骑手、兽医、马工泡在一块,我才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一刀切的答案——马的年龄从来不是个冰冷的数字,背后藏着的是饲养的心血、训练的节奏,还有人和马之间独有的默契。
首先说个反常识:马的年龄换算,从来不是“1岁抵人3岁”这么简单
很多人都听过“马的1岁相当于人的3岁”这种说法,其实这个换算非常粗糙,马的成长节奏是典型的“先快后慢”:出生头一年的马驹,相当于人类的6岁,已经能跑能跳,性格也开始显现;2岁的马相当于人类的13岁,骨骼发育到70%左右,很多繁育场会在这个阶段开始给马做基础的平地训练;3岁的马就相当于人类的18岁,已经算成年,只要骨骼发育达标,就可以参加专门的年轻马赛事,之后每过1年,大概相当于人类的2.5岁。
我在俱乐部认识的95后骑手小吕,去年就带着他3岁半的温血马“奶糖”,拿了北京青少年马术锦标赛1米障碍组的季军,当时赛事公示出来的时候,好多同行都在底下评论“疯了吧,3岁的马就敢跳1米?”我当时也好奇,特意找小吕聊了一下,才知道奶糖是他从小马驹养大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匹马的发育情况:“奶糖是荷兰温血,本身就是大赛马的品种,它3岁的时候肩高就到了1米65,兽医拍了X光,说它的腿骨和关节发育比普通4岁的马还结实,我也没逼它,最开始就跳30公分的小杆,一点一点往上加,它愿意跳就多练两圈,不愿意就停下来喂它吃苹果,从来没赶过进度。”
我见过奶糖训练的样子,平时在场边晃悠的时候还会凑过来偷观众兜里的胡萝卜,一听到障碍赛的入场音乐,耳朵立刻就立起来,跑到起跳点的时候比小吕还兴奋,小吕说,之前有前辈劝他,说马必须到5岁才能跳1米以上的障碍,不然容易伤,但他始终觉得,规则是死的,马是活的,“你天天跟它待在一块,它腿有没有劲,跳的时候累不累,你比谁都清楚,干嘛非要卡那个数字?”
我非常认同小吕的观点,马术圈这些年流传了太多所谓的“年龄铁则”,马超过15岁就没用了”“8岁跳不到1米3就成不了赛级马”,本质上和咱们人类社会的“30岁必须成家”“35岁必须做到管理层”一样,都是忽略个体差异的刻板印象,既不尊重马,也不尊重养马驯马的人。
竞技赛场的年龄线:最低8岁上奥运,19岁照样拿奖牌
很多人好奇顶级赛事对马的年龄有没有要求?确实有,国际马联有明确规定:奥运、世锦赛这类顶级的场地障碍、盛装舞步赛事,参赛马的最低年龄是8岁,1星级的国际赛事最低要求是6岁,专门的年轻马赛事则允许3-4岁的马参加低高度的比赛,但你要是问上限,还真没有,我见过太多“老马出征”的例子,比年轻小马的表现还好。
2021年东京奥运的马术场地障碍赛,我印象特别深,爱尔兰骑手奥斯本的搭档“洛奇”当时已经19岁了,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已经快60岁,不光跟着队伍拿了团体铜牌,个人赛还冲进了前10,当时解说员说,“洛奇”10岁就跟着奥斯本参赛,搭档了9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赛场边突然炸了个气球、观众喊得再大声,它连耳朵都不会晃一下,比好多年轻马稳太多了。
我前年去看陕西全运会的马术比赛,也碰到过这么一匹“老马”,是广东队盛装舞步骑手黄丽兴的搭档“将军”,当时已经17岁了,换算成人类已经50多,那天比赛我在场边看,将军的动作比同场好多8、9岁的年轻马还标准,每个步伐的幅度、转身的角度都卡得丝毫不差,最后拿了盛装舞步个人赛的银牌,赛后我找黄丽兴聊,她跟我说,将军10岁的时候就跟着她,拿过3次全运会的奖牌,现在日常训练照样能完成最高难度的动作,“它现在跳个1米5的障碍都没问题,就是我舍不得让它跳,盛装舞步对它来说更轻松,还能多比两年。”她还跟我说,每次比赛之前,她都会给将军喂一颗薄荷糖,这么多年形成习惯了,只要薄荷糖一进嘴,将军就知道“今天要好好表现”,比任何指令都管用。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马术项目里的“老将”这么多?本质上是因为这个项目比的从来不是速度和爆发力,而是人和马的默契,一匹马哪怕身体素质再好,没有个3、4年的磨合,也跟骑手配合不出来,你越熟悉它的性格,它越懂你的指令,搭档的时间越久,容错率就越高,好多骑手一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么一匹“黄金搭档”,哪舍得因为年龄大了就随便换掉?
最害人的就是“年龄KPI”,我见过太多好马毁在“赶进度”上
当然我不是说年龄完全不重要,恰恰是因为见过太多反例,我才觉得:年龄不是上限,但也不能随便突破底线,最害人的就是为了拿奖、为了盈利,逼着不到年龄的马强行上难度。
我去年在俱乐部碰到过一个开小型马术俱乐部的老板,当时他花了30万买了一匹3岁的进口温血马,指望着这匹马能在第二年的全国青年锦标赛上拿奖,好给自己的俱乐部打广告招学员,他找了个教练,一天让马练6个小时,4岁不到就逼着跳1米2的障碍,每次马跳不过去就抽鞭子,结果不到半年,这匹马的左前腿肌腱严重拉伤,兽医说就算治好,以后也最多能跳个60公分的业余赛,彻底当不了赛级马了,后来我再去俱乐部的时候,看到那匹马在给第一次骑马的小孩当教学马,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瘸,看着特别可惜,那个老板也后悔,说当时太急了,就觉得别人的马4岁能跳1米2,我的马凭什么不行,最后反而亏得更多。
其实国际马联早就有明确的指导意见:4岁以下的马,训练高度绝对不能超过80公分,5岁以下不能超过1米,6岁以下尽量不要参加高强度的多轮比赛,就是为了避免马的骨骼还没发育好就被练伤,好多人觉得“别人家的马能做到,我家的也可以”,但每个马的发育情况不一样,有的马4岁骨骼就长好了,有的马5岁还没发育完全,硬要按统一的年龄KPI去要求,最后遭殃的只能是马。
我一直觉得,好多人对马的年龄焦虑,本质上是把马当成了赚钱的工具,而不是搭档和伙伴,就像现在很多家长逼孩子上补习班,3岁学英语4岁学钢琴,生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最后反而把孩子的兴趣磨没了,甚至搞出心理问题,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你不尊重个体的成长节奏,就必然会遭到反噬。
比起户口本上的年龄,马的“功能年龄”才更重要
经常有刚学骑马的朋友问我:“我买马的话,选几岁的最合适?”我每次的回答都是:不要看它户口本上写的几岁,要看它实际的状态怎么样,能做什么事,专业点说叫“功能年龄”,之前我跟俱乐部的兽医老周学过几招判断马实际状态的方法,很实用,也分享给大家: 第一是看牙齿,这也是最准确的判断实际年龄的方法,马的门齿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磨损,3岁的时候乳齿全部长齐,5岁的时候乳齿全部换成恒齿,10岁之后牙齿上会出现凹痕,有经验的兽医看一眼牙齿,就能判断出马的实际年龄,误差不会超过1岁,老周之前碰到过一个买马的人,卖家说马是5岁,要价40万,老周看了一眼牙齿,已经8岁了,本来买家都打算付钱了,最后直接砍了15万。 第二是看步态,你牵着马慢走、快跑各两圈,年轻马的步伐会特别轻盈,跑起来蹦蹦跳跳的,老马如果状态不好的话,抬腿会很沉,转弯的时候也会很谨慎,但也有例外,我之前见过一匹15岁的赛级马,跑起来比5岁的马还灵活,就是因为平时养护得好,每天都做针对性的力量训练。 第三是看性格,年轻马普遍好动,容易受惊,看到个塑料袋、听到个响声就容易慌,老马普遍都很稳,天塌下来都不慌,对于普通骑马爱好者来说,我反而推荐10岁左右的老马,性格稳,经验足,你稍微有点动作它就知道你想干嘛,不容易摔,比3、4岁的小马好骑太多了。 我认识一个35岁才开始学骑马的宝妈,去年就买了一匹12岁的退役赛级马,之前这匹马在专业队拿过不少奖,现在她每周骑两次,去年还参加了业余组的盛装舞步比赛拿了三等奖,她跟我说:“我一开始也想买年轻马,觉得能骑得久一点,后来试骑了这匹老马,我脚轻轻一夹它就知道往前走,稍微拉一下缰绳就知道停,太省心了,要是买个小马,我估计摔都摔好几次了。”
说到底,“马是几岁”这个问题,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3岁的小马可以做年轻马赛事的新星,8岁的马可以站在奥运的赛场上,19岁的老马照样能拿奖牌,哪怕是20多岁的马,退休了之后在俱乐部教教小朋友,也照样能发挥自己的价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所有的竞技项目到最后,拼的都不是数字,而是人和项目之间的感情,马术之所以这么有魅力,就是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比赛,是人和两个生命互相成就的过程,你花多少心思在它身上,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与其纠结它几岁,不如好好对待它,哪怕是一匹别人口中“年龄太大没用了”的老马,说不定也能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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