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张敏是在2023年CBA总决赛的媒体休息室，她扎着高马尾，兜里揣着半盒润喉糖，手机电量永远在20%上下晃——平均每三分钟就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一会儿是品牌方问代言物料什么时候出，一会儿是球员家属问赛后采访会不会提家里的事，一会儿是平台运营问能不能安排球员赛后开个直播和粉丝互动，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永远平稳，哪怕对方语气再急，她也能先笑着说“您别急，我们慢慢捋”，挂了电话就猛地灌一口冰美式,指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敲下要处理的待办。
那天她负责的球员拿了总决赛MVP，散场的时候我看见她躲在通道拐角哭，手里攥着那个球员三年前受伤时她陪着去医院拍的CT片子。“别人都在看他拿奖的风光，我知道他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张敏擦了擦眼泪，又很快调整好表情，赶去和品牌方开后续的合作会，这是她做体育公关的第10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高光,也接住过太多摔下来时的狼狈。
37个未接来电：我见过体育圈最猝不及防的“塌房”
张敏说自己的工作常态是“随时准备接炸雷”，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21年冬奥前的一个深夜，她睡得正沉，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拿起来一看37个未接来电，有品牌方的负责人，有运动员团队的教练，还有平台的舆情专员。“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就知道出事了。”
出事的是个当时已经拿过两站世界杯冠军的滑雪小将，距离冬奥开幕还有18天，他已经签了7个国民品牌的代言，光预热物料就拍了快三个月，结果被人爆出来私下和粉丝谈恋爱，同时劈腿两个女生，聊天记录截图被铺得全网都是。#滑雪新星私生活混乱#的话题半个小时就冲上了热搜第一，品牌方的要求很一致：要么立刻解约追究违约金，要么24小时内给出能让公众满意的解决方案,不然所有损失由运动员团队承担。
张敏裹着外套赶去运动员住的集训基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教练把那个19岁的小孩从宿舍叫出来的时候，他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手机不停地抖，看见张敏第一句话就是“姐我是不是不能比冬奥了？”，那天张敏在基地的接待室坐了整整6个小时，先和他捋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挨个给7个品牌的负责人打电话沟通，把他过去4年的训练记录、受伤的病历、为了备战冬奥两年没回家的视频一个个发过去，最后和品牌方谈出来的方案是：运动员先公开道歉，暂停所有商业活动，安心备战冬奥，代言权益顺延半年，如果冬奥能拿到奖牌，再按原计划执行，如果拿不到，双方和平解约,互不追究违约金。
后来那个小将在冬奥会上拿了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赛后采访第一句话就是“我之前犯过错，谢谢大家愿意给我机会”，那天品牌方的负责人给张敏发消息，说“还好当时没直接放弃他”。
我问过张敏，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发个道歉声明就算了，还要费那么大劲和品牌方谈？她摇摇头说：“体育圈的公关和娱乐圈不一样，娱乐圈的艺人塌房了可以换，但是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他的核心价值是赛场上的成绩，不是完美人设，只要不是触碰到法律和道德的底线，我们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把人一辈子的努力都判死刑，但是我也和那个小孩说清楚了，这次是机会，要是以后再犯，没人会再帮他。”
不是洗地，是让大家看见“神坛”下的运动员也是普通人
很多人对体育公关的印象就是“洗地”，出事了就想着怎么帮运动员捂盖子、说瞎话，但是张敏说她做这行这么多年，最不喜欢的就是“洗地”这两个字。“大家为什么愿意喜欢运动员？不是因为他们完美，是因为他们真实，你非要把他们塑造成没有缺点的神，反而离观众越来越远。”
去年她接了个CBA年轻球员的公关需求，那个小孩21岁，刚打主力第一个赛季，有一场关键的季后赛最后一秒失误输了球，下场之后刷社交平台，看见有人骂他“收了钱打假球”“故意送对面赢”，他当时刚缝完眉骨，疼得浑身冒冷汗，没忍住就回了一句“你行你上”，就这四个字，直接被骂上了热搜，网友说他“耍大牌”“不尊重球迷”“打不好还不让说”，俱乐部原本准备的公关方案是让他发个官方道歉声明，再罚他两万块钱了事,但是张敏拦住了。
她先去球队找了那个小孩，推开康复室的门的时候，他正趴在理疗床上扎针灸，后背全是针眼，脚踝上还裹着冰袋，看见张敏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球迷顶嘴”，张敏和他聊了两个小时，才知道那场球他之前脚踝扭伤本来要休战，但是队里缺人，他打了封闭上的，最后那个失误是因为起跳的时候脚踝疼了一下，没接住球，下场之后队医给他缝眉骨，他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转，拿起手机就看见网友骂他打假球,实在没忍住才回了一句。
张敏最后给出的方案根本没什么“公关技巧”：先在球员的个人账号上发了他那场比赛之后去拍的脚踝积液的片子，还有队医的诊断证明，再剪了一段他那段时间带伤训练的vlog，最后让他自己录了个道歉视频，视频里他就坐在康复室里，脚踝还裹着冰袋，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昨天输了球大家都很难受，我自己比谁都想赢，当时看到评论太急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大家，我确实还有很多不足，接下来会好好训练，争取下一场给大家交出满意的答卷。”
那条动态发出去之后，一开始还有人骂他卖惨，但是后来有现场的球迷发了他那场球一瘸一拐跑完全场的视频，评论区的风向慢慢就变了，有人说“打封闭上场确实不容易，嘴一句也正常”，有人说“能坦诚说出来就好，下次加油”，后来那个球员第二个赛季拿了CBA最佳进步球员，领奖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谢谢去年骂我的球迷，也谢谢愿意包容我的球迷，我会继续努力的”。
张敏说：“很多人做公关总想着怎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是体育圈的观众最不吃的就是官话套话，你与其编一堆漂亮话糊弄大家，不如老老实实把真相摆出来，运动员也是人，也会疼也会有情绪，只要你坦诚，大家其实都能理解。”
比控评更难的，是接住失败者的眼泪
张敏的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小照片，是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拍的，照片里是个拿了银牌的举重运动员，蹲在通道里哭，教练正拍她的背,那是张敏这么多年做过的最难忘的公关案例。
那个运动员当时是冲击三连冠的热门，赛前已经签了5个品牌的冠军代言，连夺冠之后的通稿都已经写好了，结果最后一把试举失败，以1公斤的差距拿了银牌，下场之后她直接蹲在地上哭，连颁奖台都是教练扶着上去的，比赛结束半个小时，网上就出现了一堆骂她的评论：“占着名额不干事”“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是不是私下收了钱故意输”，原本签了代言的品牌也纷纷过来问，能不能解约,冠军的宣传稿用不上了。
当时团队里有人说，要不买一波水军控评，就说她是带伤上场，尽力了，但是张敏没同意，她第一时间让运营在运动员的个人账号上发了那张她蹲在地上哭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我尽力了，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没有辩解，没有卖惨,就只有这一句话。
然后张敏拿着这个运动员过去4年的训练记录，挨个找品牌方谈，里面有她腰伤复发站不起来还在练核心的视频，有她为了控制体重连续三个月只吃水煮菜的记录，有她为了备战奥运错过了奶奶葬礼的聊天记录，张敏和品牌方说：“她确实没拿到冠军，但是她已经拼尽了全力，体育不是只有赢才有价值，如果你们现在和她解约，我完全理解，但是如果你们愿意再等等，我相信她还能站起来。”最后有3个品牌选择了保留合作，只是把原本的冠军宣传改成了“为梦想拼搏的人永远值得尊敬”。
一年之后的2023年举重世锦赛，那个运动员再次拿到了冠军，破了世界纪录，她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对着镜头举了举手上的护腕，那是当时保留合作的一个运动品牌的logo，那天那三个品牌的官方账号下面全是网友的评论，说“你们是真的有温度，没看错人”。
张敏说：“很多人觉得体育公关就是蹭冠军的热度，谁拿了冠军就往谁身上凑，但是我觉得我们最该做的，是接住那些失败者的眼泪，体育的本质就是有赢有输，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领奖台上，你不能只接受运动员赢的时候的风光，不接受他输的时候的狼狈，给失败者留余地，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尊重。”
入行10年，我最想给体育圈提3个醒
现在的张敏已经是国内头部体育经纪公司的公关总监，手下带了十几个实习生，她每次给新人培训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做体育公关，先做人，再做事。”入行10年，她见过太多运动员一夜爆红又快速陨落，见过太多俱乐部为了流量不顾球员的职业生涯，也见过太多品牌只想蹭冠军的热度不肯承担一点风险,她总结了三个最想给体育圈提的醒：
第一，别把运动员流量化，成绩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现在很多经纪公司看到运动员拿了奖就疯狂给接综艺、接商演，美其名曰“商业变现”，最后占了训练的时间，成绩掉下来，反噬得比谁都快，去年有个拿了全运会冠军的体操小将，半年接了5档综艺，连冬训都没参加，结果今年世锦赛连决赛都没进去，被网友骂得狗血淋头，之前签的代言也全解约了，得不偿失，运动员的核心价值永远是赛场成绩，没有成绩,再多的流量都是空中楼阁。
第二，公关不是救火队，是前置的风险管理，很多俱乐部和运动员团队平时根本不重视公关，不给运动员做公共发言培训，也不做舆情监测，出事了才急急忙忙找公关过来擦屁股，往往已经来不及了，之前有个足球运动员直播的时候口无遮拦，说“踢假球不是很正常吗”，直接被足协禁赛，俱乐部罚了他半年工资，这种事要是提前做过培训，根本不可能发生，公关的价值从来不是出事了怎么救,而是提前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第三，别拿球迷当傻子，坦诚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很多俱乐部的官微运营，输了球就发一句“我们继续努力”，赢了球就吹“我们是最棒的”，碰到舆情就装死，实在瞒不住了就发个官话套话的声明，球迷根本不买账，去年有个中超俱乐部欠薪，球员公开讨薪，俱乐部官微还在那发“我们会越来越好”，被球迷骂到关评论，球迷是体育行业的根基，你糊弄他们一次,他们就不会再相信你第二次。
我上次见张敏的时候，她正带着团队准备杭州亚运会的相关工作，办公桌上摆着那个举重运动员给她寄的金牌复刻版，还有那个CBA球员送的签名球衣，抽屉里放着一排润喉糖，还有各种各样的伤药，都是平时给运动员备着的，她说自己做这行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不是把哪个运动员炒成顶流，也不是帮哪个品牌做了爆火的营销，而是有一次在路上碰到一个球迷，和她说“你们去年帮那个滑雪小将说话的时候，我觉得特别暖，原来运动员也不是犯了错就必须被打死”。
“体育的本质是人的运动，公关的本质是人的沟通。”张敏说，“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打造完美的神，而是让大家看到一个个有血有肉的运动员，让他们在赢的时候能被大家看见，输的时候也能被大家接住，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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