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特意飞沈阳看CBA季后赛辽宁对广厦的那场,坐我旁边的是个穿洗得发白的辽宁队服的老大爷,胳膊上还贴了个郭艾伦的卡通贴纸,从开场跳球就扯着嗓子喊到第三节,嗓子都哑得快发不出声,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拧开保温杯抿了口热茶跟我唠:“小伙子你说今年辽宁队这阵容,要是只拿个亚军都算白瞎这帮小伙子拼一赛季。” 我正点头附和呢,前排一个穿附中校服的小女生转过来,举着手机里的弹幕给我们看:“爷爷你刚才那个字念混啦,作为量词的‘只’应该念zhī,你说的‘这zhī队伍’,刚才解说念的时候还有好多人刷弹幕说念zhǐ呢。” 我当时就愣了一下,是啊,我们平时聊体育的时候,“只”这个字的两个发音好像从来没有人特意抠过,但仔细咂摸,这两个发音背后,藏着我们对体育最真实的态度,甚至藏着过去几十年中国人体育观的变化。
念zhī的时候,我们说的是藏在胜负之外的温度
作为量词的“只”,通常用来形容有生命的个体,一只猫,一只鸟,而当我们用“只”来形容一支体育队伍的时候,其实是下意识把这个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集体,当成了一个有温度、有情绪、和我们有情感连接的共同体。 我至今记得高二那年我们文科班的篮球赛,整个班一共7个男生,其中两个还是度数超600的眼镜仔,最高的中锋才172cm,连体育委员都劝我们别报名了:“理科班好几个校队的,咱们去了也是当炮灰。”但没人愿意退,我们每天下午放学就抱着球去操场练,练运球练到手指磨破贴满创可贴,练投篮练到天黑看不见篮筐才回宿舍,练战术练到每个人的跑动路线都刻在脑子里。 小组赛最后一场碰全年级公认最强的理科3班,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2分,全班人站在操场边喊得嗓子都破了,我们班那个165的小后卫踩着三分线跳起来出手,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进去,压哨绝杀,我们全班人冲进场抱着那几个男生哭,班主任站在旁边抹眼泪,说“我就知道这只队伍肯定能行”。 那是我第一次对“这只队伍”这四个字有实感,它不是积分榜上的一个名字,不是比赛解说嘴里的一个代号,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熬的那些傍晚,是磨破的那些球衣,是赢球之后大家凑钱买的那一箱冰可乐,是不管输赢我们都站在一起的底气。 去年夏天我去贵州看村超,见过一支侗寨的队伍,队员都是村里的农民,白天要下地干农活、要在村口卖土特产,到了比赛时间换了队服就上场,有的人球鞋鞋底都磨平了补了又补,队服后面的号码都是用马克笔手写的,他们最后输给了另外一支村队,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有人举着牌子喊“这只队伍是最棒的”。 还有2022年女足亚洲杯决赛,0比2落后的时候我在电视机前攥着手心全是汗,最后3比2逆转夺冠的时候我眼泪直接掉下来,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好多人都在发“这只女足太给中国人长脸了”。 你看,当我们念出第一声的zhī的时候,我们谈论的早就不是输赢,是这个集体背后,一个个普通人的热爱、坚持、不服输,是我们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他们身上,和他们一起哭一起笑的归属感。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你知道有这么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而你作为旁观者,也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那股热气腾腾的生命力,这就是“只(zhī)”这个发音里,藏着的最珍贵的东西。
念zhǐ的时候,我们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执念
而当我们念第三声的zhǐ的时候,这个字就变成了一个副词,意思是“仅仅、唯一”,这个发音背后,藏着我们对体育太多的期待,有时候甚至是苛责。 就像那天看球的老大爷说的“只拿亚军就算输”,这话听起来有点极端,但放在几年前,这几乎是所有观众对中国体育的统一标准。 前阵子我刷到一条抖音,是个12岁的乒乓球少年的妈妈发的,孩子刚打完省锦标赛拿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拿着银牌咬着嘴唇掉眼泪,妈妈在视频配文写:“练了4年,最后只拿了第二,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的苦都白吃了。” 评论区里有一半的人在骂妈妈太苛刻:“12岁能拿省赛第二已经很优秀了,你还想怎么样?”还有一半的人说:“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只拿第一才是赢家,拿第二就是输了就是输了。” 我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特别难受,想起了2008年刘翔退赛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那时候大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就退赛了?你不是飞人啊,你只知道躲吗?”还有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排拿了金牌大家举国欢庆,但是很多人忘了,小组赛的时候女排输了两场,那时候网上骂声一片,说“女排怎么这么差,只赢了几场球”。 甚至2022年北京冬奥会,苏翊鸣坡面障碍技巧拿了银牌的时候,还有好多网友跑到裁判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说“我们家苏翊鸣明明比冠军滑得好,只拿银牌太亏了,裁判黑哨”。 那时候我们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我们看体育比赛,好像只看最后的结果,只看能不能拿第一,只要没拿到金牌,不管你过程有多拼,不管你有没有突破自己,都是失败的。“只(zhǐ)有拿第一才是成功”,这句话好像成了我们评价所有运动员、所有体育队伍的唯一标准。 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其实是因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太需要用体育成绩来证明自己了,我们需要金牌来证明我们不比别人差,我们需要胜利来获得民族自信心,所以体育被赋予了太多竞技之外的意义,我们忍不住给“体育加了太多的限定:只能赢,不能输,只能拿第一,拿第二就是失败。 但我们忘了,体育本身,首先是人的运动,是人就会有失误,是人就会有极限,是人就会有做不到的事情,没有人能永远拿第一,也没有人应该被“只拿第一”这个标准绑架。
发音切换的背后,是中国人的体育观终于“长大”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这几年,我们嘴里的“只”的发音,好像慢慢在变。 2021年东京奥运会,苏炳添跑了9秒83,打破了亚洲纪录,成为第一个站在男子百米决赛跑道上的第一个中国人,最后他拿了第六名,没有奖牌,但是全网没有人说他“只拿了第六”,所有人都在喊“苏炳添是英雄”。 2023年男篮世界杯,中国男篮没有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换做以前,肯定是铺天盖地的骂声,但是那次我刷到的评论,最多的是“这只队伍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们给他们点时间”,你看,大家下意识就把发音从第三声的zhǐ,换成了第一声的zhī。 我自己学游泳学了快10年,小时候第一次参加市里的少儿游泳比赛,我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我哭了快半小时,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怎么只拿了第三,太没用了”,教练在旁边怎么劝都劝不住,去年我又参加了一次业余游泳比赛,还是拿了第三,站在领奖台上我笑得特别开心,因为我知道,我旁边的两个对手都是练了五六年的专业退役选手,我能游到第三,已经突破了我自己的最好成绩。 你看,变化的从来不是“只”这个字的发音,是我们的体育观终于长大了。 我们终于不再把体育当成证明自己的工具,不再把金牌当成唯一的评价标准,我们开始看到金牌背后的人,看到运动员的努力,看到伤病,看到遗憾,看到那些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 去年亚运会吴艳妮抢跑被取消成绩的时候,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骂她,但是很快就有很多人站出来说:“谁都有失误的时候,她已经拼尽全力了,下次再来就好。”还有去年CBA全明星赛的时候,郭艾伦因为受伤不能上场,坐在场边给队友加油,大家也没有人说他“只会蹭热度,都在祝他早日康复。 我特别喜欢这种变化,这种变化意味着我们终于理解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体育不是为了分出谁强谁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人类的极限到底在哪,是为了让我们感受到那种“我不服输,我要拼到最后一秒”的精神,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只拿第一”才能拥有的。
别让“只”的发音,困住你享受体育的权利
只”的这两个发音,不仅适用于我们看职业比赛,也适用于我们普通人平时的运动。 我有个朋友,去年办了张健身卡,一开始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个月必须瘦10斤,只瘦5斤就算白练”,结果她为了达成目标,每天硬扛着练两个小时,还节食,半个月就练出了膝盖积液,在家躺了一个月,反而胖了三斤,后来她调整了心态,说“我现在每次去健身房,哪怕只跑20分钟也行,哪怕只练10分钟肩颈也行”,现在她坚持了快一年,体重虽然只瘦了不到5斤,但是她的颈椎病好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特别多,每天都特别开心。 还有个朋友,喜欢跑马拉松,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训练了三个月,目标是跑进4小时,结果跑到30公里的时候抽筋了,最后走了12公里,用了5个半小时才完赛,他当时特别沮丧,跟我说“我训练了三个月,只跑了这个成绩,太没用了”,后来他跟我说,他在终点线碰到一个70岁的老大爷,跑了6个多小时才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老大爷跟他说:“小伙子,我跑了10年马拉松,从来不管成绩,能完赛就好,我这只老头子,跑赢了我自己就行。” 我现在每周都会打两次羽毛球,一开始打球的时候,一开始特别好胜,输了球就郁闷半天,后来跟小区里的大爷打球,大爷从来不计较输赢,打两个小时出一身汗,就特别开心,我慢慢也想通了,我打球又不是为了当专业运动员,赢了输了又能怎么样?开心不就好了吗? 是啊,我们大多数人运动,都不是为了拿什么奖牌,不是为了赢谁,就是为了出出汗,为了身体健康,为了开心,何必用“只”字给自己设限,给自己添堵呢? 少点“我今天只跑了3公里,太没用了”,多点“今天我坚持出门了,就很棒”;少点“我打羽毛球只赢了两局,太菜了”,多点“今天打了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太爽了”。 毕竟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为了让我们比谁更厉害,是为了让我们在奔跑、跳跃、碰撞里,感受到活着的热气,感受到突破自己极限的快感,感受到和朋友一起玩的快乐。 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只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拥有的。
那天比赛最后辽宁队赢了,老大爷蹦着喊了半天,散场的时候我跟他说:“大爷你刚才说只拿亚军就算输,要是真没拿到你还支持不?”老大爷挠挠头笑了,嗨,那不是说气话嘛,这帮小伙子都拼到这份上了,哪怕真拿亚军,我明年还来给他们加油,这只队伍,我认。 你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老大爷自己就把两个发音都用明白了。 说到底,只怎么念?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标准答案。 当你为一个和你有情感连接的、充满生命力的集体动容的时候,你自然会念出第一声zhī,那里面是认可,是偏爱,是不管输赢都站在你这边的支持;当你忍不住给一件事下限定、提要求的时候,你会念第三声zhǐ,那里面可能是期待,也可能是苛责,是结果导向的评价。 但我还是希望,不管是看职业比赛,还是自己平时运动,我们都能多念几声第一声的“只”,少念几句带着苛责的第三声“只”。 少点“你怎么只拿了第二”,多点“这只队伍真的拼尽了全力”;少点“我今天只跑了三公里太没用了”,多点“今天我这只运动小白居然坚持下来了就很棒”。 当我们不再被“只(zhǐ)有怎样才算成功”的标准绑架,我们才能真正感受到,体育到底有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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