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家楼下的社区灯光球场办了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我作为临时志愿者蹲在场边给大家递水递创可贴,本来以为就是个凑凑热闹的业余比赛,没想到最后决赛的那个晚上,我看到了比CBA绝杀还戳人的画面,也突然读懂了我们说了很多年的“体育精神”里,最被忽略也最珍贵的那个内核:和的力量。
赛场之上的“和”:从来不是消解胜负,是把“人”放在输赢之前
那场决赛的两支队伍很有代表性:一支是由小区里的外卖员、快递员组成的“跑锋队”,平均年龄38岁,队长老周是个退伍军人,42岁,平时送完单就泡在球场练球,那天打满了前三节,汗水把球衣浸得能拧出水;另一支是社区工作人员组成的“社工队”,平均年龄27岁,队长小宇是个刚毕业两年的95后,大学时候是校队后卫,跑起来快得像阵风。
第四节最后10秒,比分72平,老周跳起来抢防守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背上,整个人直接歪倒在地,抱着脚踝疼得脸都白了,按照比赛规则,暂停时间只有2分钟,要是老周不能坚持,“跑锋队”就得4打5打加时,基本等于提前认输,我当时蹲在旁边给老周喷云南白药,心里都替他们着急,结果第一个冲过来蹲下来扶老周的是小宇,他甚至没等裁判吹停比赛,就先跑过来帮老周脱了运动鞋,手法娴熟地给他按揉脚踝,嘴里还念叨着“叔你别使劲,我以前练球也经常崴脚,揉开就好了”。
后来社区医院的队医赶过来,说老周这个情况至少得休息10分钟才能接着动,裁判刚要开口说规则,小宇先摆了摆手:“没事,我们等,多久都等,真要少个人打就算赢了也没意思。”那天场边围了上百个乘凉的居民,听到这话全场都在鼓掌,几个拎着蒲扇的大爷还喊“好样的小伙子”。
10分钟之后加时赛开打,老周一瘸一拐地上了场,最后还投进了一个制胜的两分球,“跑锋队”赢了2分拿了冠军,但是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个进球,是颁奖的时候,老周举着那个印着“冠军”的塑料奖杯,直接递到了小宇手里,两个人举着奖杯一起合影,台下的人喊得比刚才进球的时候还响,后来两伙人直接约着去了旁边的烧烤摊,我作为志愿者也跟着去蹭了串,老周和小宇当场加了微信,说以后每周都约球,现在他们两个队早就合并成了一个“邻里队”,经常一起去周边的社区打友谊赛,输赢从来都是其次,每次打完球一起撸串喝冰啤酒才是正事。
我之前做了5年的体育内容编辑,写过无数次奥运决赛、CBA绝杀,以前总觉得竞技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属于胜者,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个人,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们爱竞技体育,从来不是只爱那个冷冰冰的比分,我们爱的是比分里藏着的人的温度,你看东京奥运会平衡木决赛,管晨辰和唐茜靖包揽金银牌,掉木失误的拜尔斯走过来笑着拥抱两个中国小姑娘,没有人会因为她输了就觉得她黯淡;苏翊鸣在北京冬奥会上拿了单板大跳台金牌,第一个动作就是过去拥抱失误的老将马克斯·帕罗特,说“你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去年北马35公里处,一个女选手抽筋倒在路边,旁边素不相识的男选手放慢速度陪她走了2公里,帮她拉伸,最后两个人一起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完赛时间比自己的PB慢了多少。
我一直不认同很多人说的“竞技体育就是你死我活”,规则是死的,但是人是活的,所有的竞技规则设立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分出高低贵贱,而是为了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被公平地尊重。“和”不是让你放弃输赢,是让你在拼尽全力争取胜利的同时,别忘了站在你对面的那个人,和你一样为了这场比赛准备了很久,和你一样热爱这项运动,你们是对手,更是同路人,胜负是暂时的,但是那种惺惺相惜的“和”的力量,会被人记很久很久。
普通人的运动生活里,“和”才是最核心的刚需
说完职业赛场和业余比赛,再说说我妈,我妈今年58岁,退休前是个会计,坐了一辈子办公室,腰不好膝盖也不好,退休之后在家没事干,天天跟我爸为了谁洗碗谁拖地吵架,那段时间我每周回家都要当和事佬,后来小区里组建气排球队,楼下的李阿姨喊我妈去玩,我妈一开始死活不去,说“我啥都不会,去了拖后腿让人笑话”,最后被李阿姨硬拉着去了,去了一次就上瘾了。
现在我妈每天早上7点准时出门去球场,打一个半小时球,然后跟队友一起去逛菜市场,回家心情好得不得了,跟我爸也不吵架了,甚至还主动承包了洗碗的活,说“打球活动开了,洗两个碗不算事”,我之前好奇问过她,你之前不是怕自己打不好吗?我妈说,队里根本没人在乎你打得好不好,大家都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有个阿姨之前高血压中风过,手都不太利索,每次她接起一个球,全场都给她鼓掌,还有个大爷膝盖做过手术,大家都特意把球往他那边传,让他也能参与进来。
上次她们队去参加区里的气排球比赛,打了第四名,连个鼓励奖都没拿到,但是对面的阿姨队打完之后特意过来找我妈,说“大姐你刚才那个救球太厉害了,我们几个都没反应过来”,还给她们送了自己家腌制的萝卜干,我妈现在把那个装萝卜干的玻璃罐摆在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这是她打球赢来的“特殊奖品”。
这两年我接触了很多不同的运动圈子,发现不管是飞盘局、腰旗橄榄球局,还是城市骑行团、滑雪群,大家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你水平高不高,而是你能不能融入进来,我去年冬天去崇礼滑雪,在雪道上碰到一个单脚滑雪的大哥,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没了,装的假肢,每次他摔倒,周围不管是单板还是双板的人,都会停下来扶他,还有教练主动过来教他怎么调整重心,怎么控制速度,那个大哥跟我说,他之前一直很自卑,觉得自己是个残疾人,什么都干不了,后来接触了滑雪,才发现大家根本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反而会主动帮他,去年他还参加了省残疾人滑雪比赛,拿了铜牌,站在领奖台的时候,他哭了,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
我们国家现在一直在提倡全民健身,提倡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要在国际赛场上拿更多的第一,但是我觉得,体育强国最核心的指标,从来不是金牌数量,而是有没有让每个普通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不管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不管你是运动小白还是高手,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归属感,都能感受到快乐,普通人参与运动,从来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健康,为了交朋友,为了走出家门跟社会产生连接,而“和”的力量,就是把所有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水平的人聚在一起,让大家不用因为自己菜就不敢上场,不用因为自己特殊就被排斥,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
和自我的和解,是体育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和”的力量,除了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还有人和自我的和解,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3年前我因为久坐不动,体重涨到了18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脂肪肝、高血压,医生让我多运动,我就开始练跑步,一开始给自己定的目标特别高,要半年之内跑完马拉松,还要跑进3小时30分,拿个国家三级运动员证书,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步,不管刮风下雨,配速慢一点就骂自己没用,跑量不够就觉得自己白练了,结果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跑到30公里就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当时我坐在路边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练了半年连个全马都跑不完。
后来旁边一个跑友停下来陪我,他说他跑了10年马拉松,最好的成绩也才4小时,“你跑步是为了啥?要是为了拿证书,那你确实失败了,要是为了健康,你已经赢了几个月前180斤的自己了。”那次我最后花了4小时20分才完赛,走都走完了全程,领完赛包的时候我本来觉得特别挫败,但是后来慢慢想通了,我跑步本来就是为了减肥,为了身体健康,不是为了跟别人比配速,不是为了拿证书装X。
现在我已经坚持跑了3年,体重降到了140斤,脂肪肝没了,血压也正常了,但是我再也不追求PB了,跑步的时候想快就快,想慢就慢,碰到路边的花开了还会停下来拍个照,看到好看的晚霞就放慢脚步欣赏,反而觉得跑步比之前逼自己拿成绩的时候快乐多了。
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前省队的体操运动员,她16岁的时候因为训练受伤,再也不能做高难度动作,只能退役,那段时间她特别抑郁,把所有的体操服、奖牌都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后来她朋友介绍她去少年宫当体操老师,教3到6岁的小朋友练基础动作,她跟我说,以前她练体操的时候,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提高难度,怎么拿奖牌,教练对她的要求也特别严,动作错一点就要挨骂,她那时候甚至觉得体操是个特别痛苦的东西,但是现在教小朋友,看到小朋友们翻完一个跟头就笑得特别开心,抱着她说“老师我厉害吗”的时候,她才突然明白,体操本身不是痛苦的,痛苦的是她之前对“必须拿冠军”的执念,现在她已经开了自己的少儿体操工作室,教了几百个小朋友练体操,她说她从来不会要求小朋友将来一定要拿冠军,只要他们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就够了,“我之前觉得拿金牌才是成功,现在我觉得,把我热爱的东西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人爱上体操,才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事。”
我们很多人在运动的时候,都会陷入一种“运动焦虑”:跑不过别人就自卑,练不好动作就自我否定,体重没降下来就觉得自己白练了,但是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要求我们所有人都成为顶尖运动员,它是让我们在和自己身体的对话里,慢慢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自己可能就是跑不快,就是跳不高,就是没有运动天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不需要比任何人强,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健康,更快乐,就已经足够了,和自我和解,接受自己的普通,是体育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我之前看过一句特别戳人的话:“体育的本质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是这场战争的终极目的,不是打败对方,而是让我们在对抗里学会尊重,在竞争里学会守望。”我们说了很多年的体育精神,有更快更高更强,更有团结,有友谊,有“和”的力量,它可以是赛场上对手给你的那个拥抱,可以是社区球场上队友给你的那句鼓励,可以是你跑步的时候停下来欣赏的那朵花,可以是你接受自己不完美之后的那份释然,和的力量,从来不是软绵绵的,它比胜负更有分量,比金牌更动人,它是藏在体育最深处的温柔底色,也是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拿到的,最珍贵的奖品。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