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伦敦做足球产业调研,定居在埃塞克斯郡的好友皮特特意开车到希思罗机场接我，上车之后没先往他家走，反而绕路到了一片铺满天然草的社区球场：“先接我儿子杰克，这小子今天踢U12的友谊赛，说不定能给你个惊喜。”
我站在球场边等了10分钟,穿着橙红色训练服的小球员们闹哄哄地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小孩举着最佳射手的奖牌往皮特身上扑，我半天没敢认——半年前和皮特视频的时候，杰克还是个跑两步就喘、抱着汉堡不肯撒手的小胖墩，连颠球都超不过3个，现在居然成了梯队的最佳射手？
“都是布伦特伍德的功劳。”皮特摸了摸儿子的头，指了指身后那块写着“Brentwood Community Football Academy”的旧牌子，“这里看上去破破烂烂，可是西汉姆联的德克兰·赖斯、阿森纳的萨卡小时候都在这块场地上踢过球，近20年这里走出过42个职业球员，比很多英超俱乐部的青训营产出都高。”
那次在布伦特伍德待了整整一周,我逛遍了镇上大大小小17个公共球场，跟青训教练、球员家长、甚至周末组队踢业余赛的外卖小哥都聊了个遍，我终于明白：这个只有7万人口的伦敦郊区小镇，从来不是什么靠砸钱堆出来的足球贵族区，它最厉害的地方，是让每一个普通小孩，都有机会靠踢球改变人生。
不是只有富二代才踢得起的足球小镇，这里的草坪永远对穷孩子开放
很多人提到英国青训第一反应就是“贵族运动”：一年几万英镑的学费、定制的装备、私人教练，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摸不到门槛，但在布伦特伍德，足球是成本最低的娱乐活动。
我在青训营的场边见过一个叫穆罕默德的10岁小男孩,他是索马里移民的孩子，爸爸在餐馆打零工，妈妈做保洁，一家四口挤在镇上的廉租房里，他脚上的球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尖磨出了个小洞，但是身上的训练服、球袜、护腿板都是青训营免费发的，每次训练结束他还能领走免费的牛奶和能量棒。
“他是半年前自己跑到球场来的，蹲在围栏外看别的小孩踢球，我喊他进来一起玩，他说他没有钱交学费。”青训营的主管汤姆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年轻时在英乙联赛踢过边锋，受伤退役之后就回了布伦特伍德做青训，“我告诉他，这里不收穷孩子的钱，只要你想踢，随时可以来。”
布伦特伍德的青训收费标准我算了一笔账：6-10岁的孩子一周练3次，一个月只要22英镑，换算成人民币还不到200块，低保家庭的孩子直接免学费，连装备都包，就连镇上的公共球场，除了周末业余赛会收一点场地费分摊维护成本，平时放学之后全免费开放，不管你是穿专业球鞋还是穿帆布鞋，都可以进去踢。
汤姆和我说,20年前布伦特伍德根本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候镇上的球场都荒着，小孩放学之后就在街上晃悠，偷东西、打架的事经常发生，当地足协和社区凑了钱把球场翻修了，又招了一批愿意低薪做青训的教练，就是想给小孩找个正事做。“我们从来没想着要培养什么世界级球星，就是想让这些孩子有个地方跑，不用在街上学坏。”
我当时就想起我在国内去过的不少青训机构,一进门就挂着“皇马外教”“通往职业联赛的直通车”的标语，一年学费动辄十几万，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连门都进不去，很多人说“中国人踢不好足球是因为没有天赋”，但其实连最基本的准入门槛都没向普通人打开，谈什么天赋？
布伦特伍德最打动我的一点,就是它从一开始就没把足球做成“精英运动”：它不要求你家里有钱，不要求你一开始就有天赋，只要你喜欢跑、喜欢踢，这块草坪就永远给你留位置，7万人口的小镇，注册足球运动员就有12000多，差不多每6个人里就有一个正式注册的球员，这样的基数下，能出球星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没有“淘汰制”的青训体系，输球了教练先给孩子买冰淇淋
我在布伦特伍德的第三天,刚好赶上杰克的U12梯队和隔壁小镇的球队打友谊赛，杰克他们队输了个0比5，下场的时候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我以为教练要骂他们，结果教练戴夫先跑到路边的冰淇淋车，自掏腰包给22个小孩每人买了个草莓甜筒。
“刚才有3个小孩敢在对方禁区里做马赛回旋，还有个后卫敢上前助攻，这比赢10个球都值得高兴。”戴夫啃着冰淇淋和我解释，“U14以下的孩子，我们从来不记比赛比分，也不搞末位淘汰，只要你愿意来，哪怕你跑的比别人慢，颠球比别人差，都可以留在队里。”
我当时特别惊讶,因为国内的青训营大多从U10就开始测骨龄、搞淘汰，骨龄超了半年直接劝退，一场比赛踢不好就可能被降到替补，甚至直接离队，但布伦特伍德的规则是：14岁之前，所有的训练都以“玩”为主，教练不会逼着你练体能、练战术，你想踢前锋就踢前锋，想当门将就当门将，哪怕你一场比赛都在追着蝴蝶跑，教练也不会骂你。
杰克就是最好的例子：刚进青训营的时候他胖到跑两圈就喘，别的教练建议他先减完肥再来，戴夫反而给他安排了门将的位置，让他站在门线上练反应，不用跑太多，杰克觉得守门有意思，主动把汉堡戒了，每天放学都绕着小区跑两圈，半年瘦了10斤，自己主动要求转去踢前锋，现在成了梯队的最佳射手。
就连现在的英格兰国脚德克兰·赖斯，当年也是被切尔西青训淘汰之后来的布伦特伍德，那时候赖斯才14岁，切尔西的青训教练说他个子矮、对抗差，没前途，赖斯哭着跑到布伦特伍德的球场，汤姆收留了他，没给他定什么训练指标，就让他跟着队里随便踢，踢了两年就被西汉姆联的球探挖走，现在成了身价过亿的英格兰国家队主力。
“很多孩子的天赋是晚熟的，你10岁的时候看不出他20岁的样子。”汤姆和我说，布伦特伍德出来的42个职业球员里，有12个都是14岁之前被其他俱乐部青训营淘汰的，“我们从来不着急选苗子，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孩子爱上足球，如果他一踢球就怕被骂、怕被淘汰，他怎么可能踢得好？”
我见过太多国内的小球员,踢起球来畏首畏尾，拿到球就赶紧传出去，就怕踢错了被教练骂，其实根源就在这里：我们的青训太急功近利了，刚练了半年就想让孩子出成绩，一输球就怪孩子不够努力，却忘了足球本来就是个游戏，你得先让孩子觉得好玩，他才愿意花时间去练。
从社区球场到英超看台，这里的足球是刻在生活里的，不是用来“应试”的
周末的时候皮特带我去看布伦特伍德的社区杯决赛,对阵的双方是外卖小哥队和中学老师队，小小的球场居然坐了2000多观众，比很多英乙球队的上座率都高，外卖小哥队的队长是个巴基斯坦裔的小哥，叫阿里，平时在镇上送外卖，踢右后卫，踢到下半场的时候他还接了个客户的电话，和对方说“我踢完决赛就给你送过去，晚10分钟给你免单”，逗得全场观众都笑。
最后外卖小哥队2比1赢了,他们的奖品不是什么奖金奖杯，是镇上的酒吧赞助的“免费喝一个月啤酒”的权益，一群大男人抱着啤酒在球场上又唱又跳，阿里和我说，他从6岁就在布伦特伍德的球场踢球，现在32岁了，每周还踢3次，“我肯定踢不了职业，但是足球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踢我浑身难受。”
在布伦特伍德,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踢成职业才有意义”的事：有五六十岁的老人组成的“夕阳队”，每周二下午固定踢养生球，铲球都不许超过膝盖；有全职妈妈组成的“妈妈队”，周末踢比赛的时候老公都带着孩子在场边加油；甚至还有流浪汉组成的球队，青训营免费给他们提供装备和场地，赢了比赛还能拿超市的购物卡当奖品。
就算是真的被职业俱乐部选中的孩子,也不用放弃学业，我和赖斯以前的中学老师聊过，赖斯16岁被西汉姆联签走之后，还是照常来学校上课，训练都安排在放学之后和周末，直到17岁签了职业合同才正式退学。“我们不会让孩子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足球上，就算踢不了职业，你还有学历，还能找别的工作。”
这也是我最认同布伦特伍德的一点：他们从来不会给孩子灌输“踢不出来就是失败者”的想法，穆罕默德的妈妈和我说，她从来没想过让儿子当职业球员，“以前他特别内向，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踢了半年球，性格开朗多了，上次数学考试还考了全班前10，哪怕他以后踢不了球，我也会让他一直踢下去。”
我之前在国内见过不少家长,一提到让孩子踢球就摇头：“踢不好就耽误学习，最后什么都落不着。”其实不是足球耽误孩子，是我们把足球的路走得太窄了：要么就成球星赚大钱，要么就干脆别踢，完全忘了足球本身就是个能锻炼身体、能交朋结友的爱好。
我们总说要学足球强国，其实最该学的不是战术，是布伦特伍德这样的“足球土壤”
离开布伦特伍德的时候,杰克给了我一张他画的画，画里他穿着英格兰队的球衣，在世界杯的球场上进球，他说他的偶像是赖斯，以后也要去英超踢球，还要来中国玩，我和他说，等他来中国，我一定带他去我们的球场踢球，但是我心里其实有点酸：我们有那么多喜欢踢球的小孩，但是有多少能像杰克一样，毫无负担地在球场上跑？
回国之后我又去了不少国内的青训机构,很多机构一上来就给我看他们的外教简历、先进的训练设备，说他们的训练体系是从巴萨皇马抄来的，但是我问他们收费多少，一年十几万，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还有不少学校的足球课，就是让孩子站成一排练传球，不许乱跑不许弄坏草皮，踢得不好还要罚站，孩子哪能感受到乐趣？
布伦特伍德没有什么顶级外教,很多教练都是当地的业余球员兼职，一个月工资还不如去当装修工赚得多；也没有什么天价的训练设施，很多球场一下雨就积水，球员训练的时候还要绕着水坑跑，但是他们就是做对了一件事：让足球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总说要学足球强国,学西班牙的传控、学德国的身体对抗、学英格兰的青训体系，但是我们从来没学过人家怎么给普通人铺足球的土壤：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区旁边能有免费开放的球场，什么时候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能花几十块钱就上一周的足球课，什么时候10岁的小孩输了球不用被骂，反而能拿到教练给的冰淇淋，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真正的足球文化？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我又和皮特视频，杰克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举着赖斯的球衣大喊大叫，皮特说杰克现在已经被西汉姆联的U13梯队选中了，说不定再过10年就能在英超看见他，我看着屏幕里笑的灿烂的小孩，真心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也能像他一样，不用考虑能不能踢出来，不用怕交不起学费，只是因为喜欢，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球场上奔跑。
那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也是布伦特伍德给所有足球后发国家最好的答案。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