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陪邻居家7岁的小侄子去报少儿篮球培训班,接待的教练嘴皮子快得像机关枪：“我们这的‘冲金专班’现在报名优惠3000，三个月集训就能打市少儿篮球联赛，拿了二等奖以上直接评体育特长生，升初中加20分，多少家长挤破头想进呢。”我低头看了眼旁边攥着篮球、指尖还在不停转球的小家伙，他前两周还兴高采烈跟我说“篮球拍起来咚咚响太好玩了”，听见教练的话却突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是不是打不好拿不到奖，我就不能来打球了？”
那天我最终劝侄子爸妈没报那个所谓的冲金专班,选了隔壁一个主打“玩中学”的兴趣班，现在小家伙每天放学都抱着篮球在小区球场泡半小时，上周刚自己琢磨会了三步上篮，回家敲我门炫耀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这件事让我感慨了很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谈体育，首先想到的不是快乐、不是健康，而是拿奖、加分、出成绩，所有人都在拼速度、赶周期，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个“慢行业”，所有能走得远的成绩，都是靠时间熬出来的，急功近利换不来真正的体育强国。
别让“功利体育”透支了下一代的运动热情
我之前在体校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特别让人心疼的小姑娘,当时才10岁，练体操3年，脚踝上的旧伤比我这个30岁的人还多，她妈妈陪她训练的时候跟我说，就盼着她14岁前能拿个全国冠军，评上一级运动员，以后走特长生进985，“要是到年纪还拿不到奖，这辈子就没指望了，这几年的苦也白吃了”，我看着小姑娘压韧带的时候咬着牙眼泪往地上掉，旁边教练还在喊“再往下压1厘米，比赛就能多拿0.1分”，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类似的事：少儿游泳比赛里家长为了让孩子拿奖，偷偷给孩子改年龄，让10岁的孩子去比8岁组；中学体育特长生考试里，有人花十几万买证书、找关系走后门；甚至一些地方队为了省运会拿成绩，让带伤的运动员打封闭上场，比完赛直接断送职业生涯，大家都在算“投入产出比”：练几年能拿奖，拿奖能换多少资源，一旦达不到预期就立刻止损，完全没人问孩子喜不喜欢运动，没人管运动员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我一直有个观点：把体育当成“升学捷径”“政绩KPI”，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体育的本质首先是“人的教育”，是让孩子在跑跳里学会坚持，在对抗里学会团队合作，在输赢里学会面对挫折，这些东西比一张特长生证书有用一万倍，我们总说日本足球厉害，人家的高中足球联赛已经办了102届，每年上万所中学参与，决赛现场能坐满5万人，人家根本不会逼初中的孩子拿奖冲成绩，就是让小孩好好享受踢球的快乐，愿意踢的就继续走职业路，不愿意的也能带着对足球的热爱过一辈子，反观我们不少足球青训营，小孩12岁还没踢明白比赛呢，教练就开始筛“能不能出成绩”，筛下来的直接劝退，多少好苗子就这么被浪费了。
我们的国球乒乓球为什么能长盛不衰？真不是靠逼小孩每天练10小时逼出来的，是因为从社区公园到学校操场，到处都有乒乓球台，小孩愿意拿拍子玩，打着打着打出兴趣了、打出天赋了，自然就愿意往专业路上走，要是哪天所有小孩一拿起球拍就想到“要拿奖要加分”，我敢说乒乓球的优势也维持不了多久，透支孩子的运动热情换短期的奖牌，本质上是饮鸩止渴，现在看起来赚了便宜，再过十年二十年，没人愿意主动运动了，我们的体育就真的没根了。
职业体育的“长线投资”，比短期流量值钱一万倍
去年贵州“村超”爆火的时候，网上有不少唱衰的声音：“就是一阵网红风，赚完流量就凉了”“都是作秀，过几个月没人看了就没了”，现在一年多过去了，村超不仅没凉，反而越办越好：不仅建了自己的青少年足球梯队，还和中超俱乐部达成了合作，定期请专业教练来给当地的小孩上课，今年甚至还办了“全国村超邀请赛”，来自全国各地的乡村球队都来参赛，之前我特意去贵州榕江看过一次村超，比赛散场之后，场边的小球场还有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踢球，旁边的家长蹲在场边递水，没人催他们回家写作业，也没人说“踢不好就别踢了”。
村超能火这么久,核心原因就是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赚快钱，刚开始火的时候，有不少赞助商找过来，要砸钱冠名，要请明星来站台，都被当地政府拒了，人家说“我们办村超不是为了搞商演，是为了让当地人有球踢，让小孩愿意踢球”，这种“慢慢来”的思维，在现在的职业体育圈里太少见了，我见过太多职业俱乐部，老板为了短期出成绩，砸几千万买外援，青训梯队一毛钱不舍得投，外援在的时候成绩能冲进联赛前三，外援一走直接垫底，撑不过两年就解散了，前几年电竞行业风口的时候，有个俱乐部花大价钱买了三个韩国选手，当年就拿了世界赛亚军，结果第二年选手合同到期走了，青训队没一个能顶上来的，现在连次级联赛都快打不上去了。
竞技体育的规律本来就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个好的运动员，没有个七八年的系统训练根本出不来，一个成熟的联赛，没有二三十年的沉淀根本立不住，之前东京奥运会女足惨败的时候，全网都在骂水庆霞，骂女足不行，但是人家从来没辩解，回来之后踏踏实实搞女超联赛，给年轻球员涨工资，给青训队配专业教练，让更多小姑娘有球踢，才过了一年，女足就拿了亚洲杯冠军，还有举重运动员谌利军，里约奥运会受伤退赛的时候，全网都在骂他“关键时刻掉链子”，要是当时队里急功近利把他弃了，哪有后来东京奥运会逆风翻盘拿金牌的故事？
我始终认为,职业体育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砸的钱多，不是谁的短期成绩好，而是谁的“长线思维”够坚定，就像我们现在搞三大球改革，不是说花几年拿个世界杯冠军就算成功，而是要让每个城市都有足球场、篮球场，让每个喜欢踢球打球的小孩都有地方训练、有比赛打，等过个十年二十年，我们的职业联赛里全是从小热爱这项运动的球员，成绩自然就上去了，现在总想“弯道超车”，总想用三五年的时间追上别人几十年的积累，最后只会摔得更惨。
大众体育的根扎得深，竞技体育的花才开得久
我妈今年62岁,前几年天天跟小区里的阿姨抢广场舞场地，三天两头因为占地盘吵架，去年社区建了气排球场，专门开了中老年人气排球培训班，我妈立刻就报名了，现在每周三次训练，比我上班还准时，上个月她们队代表社区去市里参加中老年气排球比赛，拿了三等奖，一群平均年龄58岁的阿姨凑钱去吃火锅，拍的朋友圈里每个人都举着奖牌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我妈说现在血压都稳了，之前换季就感冒，现在冬天穿两件衣服就够，“比吃什么保健品都有用”。
之前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国家队的事，就是拿金牌的事”，其实完全错了，大众体育才是竞技体育的土壤，只有普通人都愿意运动、爱运动，竞技体育才能源源不断冒出好苗子，北京冬奥会之前，我们国家的滑雪项目一直是小众项目，专业运动员加起来才几百人，冬奥会之后，滑雪成了全民潮流，一到周末滑雪场人满为患，光是12岁以下的滑雪爱好者就有上百万，这两年我们的滑雪项目成绩肉眼可见地变好，今年的世锦赛上，已经有好几个00后小将拿奖牌了，这些小孩根本不是体校从小逼出来的，都是自己喜欢滑雪，滑着滑着滑出成绩了。
还有现在遍地开花的马拉松,前几年好多地方办马拉松就是为了做城市宣传，花大价钱请国外的专业选手来拿奖，本地的业余跑者连参赛名额都抢不到，甚至还出现过“替跑”“假跑”的丑闻，这两年大家都想明白了，好多城市办马拉松专门设了“本地市民奖”，给业余跑者发奖金，还配套搞亲子跑、健康跑，不用跑完全程也能拿纪念奖牌，现在愿意跑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业余马拉松选手现在都能跑进国际赛事的前20，专业队的选材范围也比之前宽了好几倍。
我们现在已经过了“靠几块金牌提振民族自信”的阶段了，现在谈“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奖牌榜排第一就算强国，而是放学之后学校操场里全是跑跳的孩子，下班之后球场上全是打球的年轻人，公园里老年人有地方跳操、打球，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只有大众体育的根扎得够深，竞技体育的花才能开得够久，要是普通人连个打球的场地都没有，小孩放学就被关在家里写作业，就算我们每年拿再多奥运金牌，也算不上真正的体育强国。
文章最后我想再说说邻居家的小侄子,上周他参加了兴趣班的友谊赛，虽然他们队输了，但是他投进了两个球，回家之后把教练发的参与奖奖牌挂在床头，跟我说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要打CBA，我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真的打上职业联赛，但是我知道，现在这个抱着篮球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比那些被逼着每天练10小时投篮、拿了金牌也不开心的孩子，更有可能走得更远。
立足长远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我们愿意等一个小孩慢慢长大，愿意等一个联赛慢慢成熟，愿意等一代人慢慢爱上运动，比起昙花一现的金牌狂欢，这些慢慢攒下来的、属于普通人的运动热情，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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