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看到中国队的队员站到跳台上,心就稳了，甚至还能提前打开庆祝的表情包，就等着看他们压出的“零水花”，听解说员说“恭喜中国跳水队再添一金”。 我们总说中国跳水队是“梦之队”，好像拿冠军对他们来说是手到擒来的事，甚至有网友调侃“我去煮个面的功夫，中国队又拿了三块金牌”，可是很少有人去想，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梦之队成员，那些被我们捧上神坛的“水花消失术大师”，私下里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去年我有幸去国家跳水队的广州训练基地采访了一周，那七天的所见所闻，彻底打碎了我对“梦之队”的滤镜，也让我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理所当然的冠军，那些站在光里的人，背后都咬着牙扛了无数我们看不见的苦。
“零水花”的神迹，是上万次重复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我到训练馆的那天是周三,早上八点整，跳水池已经扑腾了快两个小时，岸边的长椅上堆着半米高的湿毛巾，旁边的托盘里摆着十几只用过的创可贴和绷带，教练手里的秒表按得啪啪响，嗓子喊得发哑，连我站在门口都能听见他喊“打开晚了！再来一次！” 那天我见到了全红婵，她刚跳完一组动作，爬上岸的时候后背红了一片，应该是刚才入水的时候角度有点偏，被水面拍的，队医给她喷了点云南白药，她疼得嘶了一声，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就又爬上了10米台，我后来问她每天要跳多少个动作，她掰着手指头数：“陆上跳200到300个吧，水上的话最少120个，要是动作没练好，还要再加。” 跳水队的训练强度，远超出普通人的想象，就拿大家最惊叹的“压水花”这个看起来不过几秒钟的动作，要求运动员入水的时候手掌完全翻平，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差一厘米角度，水花就会大一圈，为了练这个动作，每个队员每天要在陆地上对着垫子翻几百次跳转，脚掌和跳台反复摩擦，几乎所有人的脚后跟都有厚得像树皮的茧子，旧伤叠新伤是常事，我采访的时候碰到队医给15岁的小将蒋林静处理伤口，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一个血泡，挑破的时候疼得攥住我的手腕，指甲都嵌进了我肉里，愣是没掉一滴眼泪，处理完一瘸一拐就又往跳台走。 还有大家看不到的体重控制，更是严苛到近乎苛刻，队员每天早中晚要称三次体重，连喝杯水都要算重量，要是超过标准体重哪怕一两，就要加跑20圈有氧消耗掉，全红婵之前在采访里说自己最爱吃辣条，进国家队三年，她只在去年亚运会夺冠之后吃过一次，还是教练特批的，我在基地的那几天，刚好碰到一次例行称重，全红婵站在秤上，数字比标准多了0.1公斤，也就是二两，教练抬了抬眼说“晚上加跑20圈，明天早上再测”，小姑娘撅了撅嘴啥也没说，吃完晚饭穿着雨衣就去了田径场，那天广州下着小雨，她跑回来的时候裤脚滴着水，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也没喊一句累。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梦之队队员的成绩归结于“天赋”，其实是对他们努力的一种消解，全红婵确实有天赋，但如果没有每天几百次的跳跃，没有磨到出血的脚掌，没有严格到苛刻的体重控制，她也不可能14岁就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这世上从来没有横空出世的神迹，所谓的“水花消失术”，不过是把一个动作练上几万次，刻进肌肉记忆里而已。
褪去金牌光环，他们也只是会哭会馋会想家的普通人
我们总喜欢把冠军神化,觉得他们是没有情绪、没有欲望的“金牌机器”，但我在基地待了一周才发现，这些在赛场上气场两米八的队员，私下里不过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孩，和我们身边的同龄人没什么两样。 全红婵休息的时候最喜欢蹲在训练场边刷短视频，刷到搞笑的段子会笑到蹲在地上直拍地板，她的背包上挂了十几个毛绒玩偶，都是粉丝送的，每次去比赛都要全部带上，说“看着它们就不紧张了”，去年备战亚运会的时候，她已经一年多没回过湛江老家，过年的时候队里组织家属视频连线，她看着屏幕里的奶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挂了视频擦干净眼泪，转头就又去训练了，亚运会夺冠之后她第一次回家，奶奶给她做了一大锅焖排骨，她连吃了三大碗，说这是她两年多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比全红婵大一岁的陈芋汐，是队里出了名的“小哭包”，2023年福冈世锦赛单人10台输给全红婵之后，她下台就扑进教练怀里哭，连颁奖服都是教练帮她穿的，但转头到了双人比赛的场地上，她又笑着和全红婵击掌，两个人配合得丝毫不差，陈芋汐有很严重的腰伤，严重的时候穿脱衣服都要队医帮忙，我见过她训练结束之后扶着腰慢慢挪回宿舍，疼得眉头皱成一团，但是只要站上跳台，她的背永远挺得笔直，连解说员都看不出她正受着腰伤的折磨。 还有男子3米板的王宗源，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想回家吃我妈做的热干面”，为了备战巴黎奥运会，他已经两年没回过湖北老家，上次妈妈特意到基地看他，给他带了两大盒热干面，他躲在食堂吃了两大碗，辣得满头汗，说“就是这个味儿”。 我那天在基地的食堂吃饭，碰到几个小队员偷偷藏了棒棒糖，躲在更衣室里吃，听见教练的脚步声赶紧把糖藏进兜里，像极了上学的时候偷偷躲着老师吃零食的我们，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们的伟大从来不是因为没有普通人的欲望和情绪，恰恰是因为他们也会馋、也会怕、也会想家，却还是为了心里的目标，把这些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咬着牙扛过了无数个难熬的训练日。
“梦之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传奇，是几代人递过来的接力棒
我在基地采访的第三天,碰到了特意来给队员做技术指导的郭晶晶，她就坐在跳台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每个队员跳完她都会拉着人家讲半天，哪里打开的时机晚了，哪里入水的角度不对，讲完了还会递上一瓶温水，像个贴心的大姐姐，全红婵东京奥运会夺冠的时候，郭晶晶特意找她合影，说“我特别喜欢你，你跳得比我当年还好”，现在陈若琳当了全红婵的主管教练，当年她也是郭晶晶看着长大的小队员。 这就是梦之队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某一个天才的独角戏，而是几代人传下来的接力棒，老队员不会因为新人冒头就嫉妒，反而会把自己踩过的坑、攒下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下一代，秦凯退役之后当了王宗源的教练，他自己当年在北京奥运会男子3米板上失金，抱着何冲哭的画面让很多人印象深刻，所以他带队员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不是“一定要拿金牌”，而是“跳好自己的每个动作，不要留遗憾就好”，去年王宗源世锦赛拿了三块金牌，下台之后第一个拥抱的就是秦凯，师徒两个人抱着笑着笑着就红了眼。 不止是教练和队员之间，队友之间的互相扶持也特别动人，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一次队内测试，一个16岁的小队员跳砸了动作，拍在水面上疼得半天爬不上来，下台之后蹲在旁边哭，全红婵拿着自己的兔子玩偶蹲在她旁边哄，说“没事的，我上次训练还跳了个0分呢，多练几次就好了”，哄了半天，还给人塞了一块自己偷偷藏的小饼干，每次国际大赛，只要有中国队的队员上场，台下的队友都会站在池边等着，跳得好就鼓掌欢呼，跳得不好就第一时间递毛巾擦眼泪，从来没有人会指责失误的队友。 我以前总觉得梦之队厉害是因为队员天赋高，那天我才明白，真正让这支队伍长盛不衰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从第一代跳水队员开始，就把“拼尽全力、互相托举”的精神传了下来，一代接一代，才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梦之队”。
别拿“梦之队”的光环，绑架每一个拼尽全力的人
最后我想说说我一直以来的一个观点：我们不能因为梦之队赢的次数多，就把“拿金牌”当成理所当然的事，甚至在他们拿银牌的时候指责他们“丢了梦之队的脸”。 2023年福冈世锦赛男子双人10台决赛，中国队的练俊杰和杨昊以不到1分的差距拿了银牌，下台之后两个人红着眼圈给教练道歉，结果网上一堆人骂他们“发挥失常”“给中国队丢脸”，我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特别生气，那天的比赛我全程看了，两个小孩第一次参加世锦赛，前面五个动作都跳得接近完美，最后一个动作只是稍微有点偏差，他们比谁都想拿金牌，比谁都难过，我们凭什么要求他们必须赢？就因为他们是梦之队的成员？ 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运动员也是人，也会有状态起伏，也会有失误，没有谁能永远站在巅峰，我们喜欢梦之队，难道不是喜欢他们拼尽全力的那股劲，反而只是喜欢那块金牌吗？ 其实放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也是一样，我们总被要求“必须优秀”“必须成功”，上学的时候要考第一，工作的时候要当销冠，稍微有点失误就会被指责“你怎么这么没用”，可是你看，连大家眼里战无不胜的梦之队队员都有拿银牌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只要你已经拼尽了全力，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现在我再看跳水比赛，不会只等着看他们拿金牌的瞬间了，我会注意到他们入水之后皱着眉揉腰的小动作，会注意到他们上岸之后先找教练的眼神，会注意到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我知道，那些梦之队的成员，首先是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他们会疼会累会想家，会想吃辣条想喝奶茶，会因为跳砸了动作哭，会因为拿不到金牌难过。 他们的伟大，从来不是因为他们不会输，而是因为就算输了，就算疼到走不动路，他们还是会爬上跳台，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把动作练到完美，这才是我们喜欢梦之队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永远能拿金牌，而是因为他们身上那股咬着牙扛的韧劲，能给我们这些普通人力量，让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里，也能咬着牙熬过那些难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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