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去浙江丽水缙云县采访民间体育人物的时候,在县体育中心的外场第一次见到郑敏浩,35岁的人晒得比常年跑户外的记者还黑,脖子上挂着个磨得掉漆的塑料哨子,穿的训练服背后破了个指甲盖大的洞,正蹲在场边给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系鞋带,小男孩的裤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刚系好就蹦跳着冲进了球场,跑起来的时候脑后的马尾辫甩得老高。
那天傍晚的风裹着旁边稻田的青草香吹过来,郑敏浩坐在场边的石阶上拧开一瓶冰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笑着跟我说:“12年前我刚回县城的时候,哪敢想有这么好的场地,那时候我们踢球的地方,就是江边涨水就淹的烂泥地。”
从职业队弃儿到县城孩子的“足球爸爸”
郑敏浩的人生前19年,所有的人生目标都是“踢上职业联赛”,他12岁就进了浙江绿城的青训梯队,是同年龄段里最拼的边锋,教练当时跟他说,再过一年就能升预备队,踢得好两年就能上一线队,结果19岁那年的队内热身赛,他被对方后卫铲倒,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职业足球,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我那时候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打包扔了,坐大巴回缙云老家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足球了。”郑敏浩说,他回来之后找了个工厂做行政的工作,每天坐办公室敲表格,下班就回家打游戏,整整两年没看过一场足球赛。
转折点是2011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下班路过县实验小学的门口,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拿个喝空的矿泉水瓶当球踢,踢得浑身是汗还笑得特别开心,其中有个瘦得像小猴的男孩,跑起来特别快,抢瓶子的时候一骑绝尘,郑敏浩站在路边看了20分钟,脚底下突然就痒了。
他回家翻出来自己当年没扔的旧足球,第二天特意绕路去了小学门口,把球递给那几个小孩说:“以后别踢瓶子了,我每天下班来教你们踢球,免费。”
第一个固定跟着他练球的孩子叫李宇,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总逃学打架,是学校老师眼里的“问题小孩”,郑敏浩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踢了两次鞋头就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郑敏浩当时刚工作没什么积蓄,咬咬牙花了320块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足球鞋,那是他当时半个月的工资。
“我到现在都记得小宇拿到鞋的时候那个表情,手攥着鞋盒都快攥变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郑导,我以后肯定好好踢’。”郑敏浩说,去年李宇拿到了浙江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U16组金靴,顺利进了绿城的U17梯队,去杭州报道的前一天,小宇特意跑到他家,把那双穿烂了的旧球鞋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他桌上,说“郑导,这鞋我穿了6年,现在还给你,以后我进国家队,第一个给你报喜”。
我那时候跟郑敏浩说,你这也算后继有人了,他挠挠头笑,说其实我从来没要求过所有孩子都去踢职业,我刚开始做这个的时候,就想让县城里的小孩也有球踢,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想买个足球要攒半年的零花钱,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体育的尽头是领奖台是职业队,但其实体育的根永远在基层,要是连普通孩子都接触不到足球,那职业队再厉害,也是空中楼阁。
最紧的预算,最野的训练课
郑敏浩的免费足球班刚办起来的时候,最大的困难不是缺学生,是缺场地,他找过好几所学校谈借场地,人家一听说他要带孩子练足球,头摇得像拨浪鼓:“万一孩子摔了碰了,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没办法,他就带着孩子去江边的一块空地上练,那地方以前是个采沙场,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踢完球每个人的裤腿上都沾着半斤泥,没有训练器材,他就自己动手做,把旧报纸团成球用胶带缠起来当标志桶,捡别人扔掉的破足球,缝缝补补接着用,他手上现在还有好几道当年缝球的时候被针扎出来的疤。
场地的租金一年要两万块,他不肯收家长的钱,就每天晚上去县城的夜市摆地摊卖烤串,烤串的炉子旁边永远挂着他的哨子,有时候看到路过的小孩踢毽子,他都忍不住上去教两句怎么发力,刚开始夜市的摊主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后来才知道他是免费教小孩踢球的教练。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2018年的那场暴雨,连续下了三天,江边的训练场整个被淹了,水最深的地方到膝盖,他早上五点多就骑着电动车往江边跑,蹲在水里捞孩子们的训练背心和标志桶,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当天就发烧到39度,第二天他老婆让他在家休息,他揣着退烧药还是去了约定的场地,“我前一天跟孩子们说好了要练射门,我不去,他们该等急了”。
这么多年,他的训练班从来没收过学费,只有出去打比赛的时候,会让家长AA分担路费和住宿费,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还自己贴钱,去年考上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林雅,爸妈都是残疾人,家里靠低保生活,之前打比赛的时候交不起报名费,郑敏浩偷偷给她垫了,还给她买了新的球鞋和球袜,林雅去年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第一时间跑到训练场给他报喜,说“郑导,我毕业就回来跟你一起教小孩踢球”。
我有时候看网上总有人喊“体育强国”,大家都盯着奥运会拿了几块金牌,国足有没有进世界杯,但是很少有人低头看看,全国有一千多个县城,有多少个像郑敏浩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拿过国家级的奖项,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个正经的办公地点都没有,但是他们做的事,比拿一块金牌的意义还大,因为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普通孩子的生命里,这些种子不一定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但是哪怕只是让孩子爱上跑步、爱上打球,有个好身体,有个能纾解情绪的爱好,都已经足够了不起。
我这辈子没踢上职业,但我的学生替我圆了梦
现在郑敏浩的足球班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县里听说了他的事,特意把体育中心的外场免费批给他用,还有当地的企业给他赞助了球衣和足球,不用再缝补旧球,也不用再去摆地摊赚租金了,他说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因为受伤没踢上职业联赛,但是这份遗憾,现在被他的学生补上了。
去年李宇进U17梯队的时候,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视频里的小男孩穿着崭新的训练服,站在绿城的训练场上,举着手机给他看周围的草坪,说“郑导,你看这个场地比咱们县里的还软,等我放假回去,带你过来踢”,郑敏浩说他当时对着屏幕就哭了,19岁受伤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哭过,“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跟足球的缘分就断了,没想到现在有这么多孩子,因为我爱上足球,我没走完的路,他们替我走下去了”。
今年春节的时候,他教过的孩子从全国各地赶回来,凑钱给他办了个第一届“郑敏浩杯”友谊赛,最大的孩子已经26岁了,现在在杭州当程序员,每周还要踢两场野球,最小的孩子才8岁,刚练了半年,那天他们踢了整整一下午,最后所有人围在场边,对着郑敏浩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郑导,要不是你,我们这辈子都不知道踢球这么有意思”。
郑敏浩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培养几个好苗子,说不定以后真的能有孩子踢进国家队,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哪怕不是我的学生也没关系,只要是咱们县城出去的孩子,我都骄傲。”
我离开缙云的那天,又去了一趟训练场,郑敏浩正带着一群孩子做热身,哨子吹得响亮,孩子们笑着闹着跑圈,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连头发丝都在发光,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在讨论中国足球有没有希望,讨论什么时候才能再进世界杯,其实答案就在这些县城的训练场里,就在郑敏浩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就在这些沾着泥点跑的孩子身上。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冠军的体育,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是留守儿童手里的新球鞋,是基层教练脖子上磨掉漆的哨子,是无数个郑敏浩在烈日下守了十几年的训练场,这些人很少被聚光灯照到,很少被新闻报道,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是最值得被看见的人。
走的时候郑敏浩跟我挥手,说下次过来踢球啊,我们队缺个边后卫,我笑着答应,我知道下次再来的时候,肯定还能看到他蹲在场边给孩子系鞋带,哨子响得清亮,身后的球场上,全是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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