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丽水遂昌的黄沙腰镇中心小学做乡村体育调研,刚进校门就听见操场上传来哑着嗓子的喊声:“重心压下去!摆臂用点劲!你看你这步子迈的,跟踩了棉花似的!” 循声看过去,一个晒得皮肤黝黑、后颈脱着一层白皮的男人蹲在跑道边,穿的速干衣领口磨得起了球,脚边放着半瓶泡满了野菊花的矿泉水,身边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正踮着脚练高抬腿,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旁边的校长笑着给我介绍:“这就是毛伟杰,我们这的‘田径神人’,12年送出去27个专业运动员,城里的培训机构出年薪30万挖他都不走。”
12年前的塑胶跑道梦:他从“光脚跑的山里娃”变成了带训教练
毛伟杰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黄沙腰镇人,小时候上学的学校就是现在他待的这所中心小学,那时候操场还是煤渣铺的,跑一次100米下来,鞋缝里能倒出二两渣,球鞋磨破了都是补三次再穿。“我那时候就喜欢跑,放学了沿着山路跑半个小时回家,比同路的同学快20分钟,还能多帮我妈割一筐猪草。”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给我翻手机里存的旧照片,照片里十几岁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解放鞋,站在煤渣跑道上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县里的田径比赛,拿了100米第三名,奖品是一双白色的回力跑鞋。 2011年他从丽水学院体育教育专业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丽水市第三中学的offer,临走前回母校看老师,刚好碰到学校的春季运动会,看着孩子们穿着妈妈纳的布鞋在煤渣跑道上跑,有个小女生跑着跑着鞋底掉了,光着脚冲过终点线,脚底板磨得都是血泡还在笑,他当时就改了主意:“我得留下来,山里娃体力好能吃苦,不该连个正经练跑步的机会都没有。” 刚留下来的时候条件有多苦?整个学校连一套正经的起跑器都没有,跨栏架是他找木工用废木板钉的,标志桶是捡的别人扔的塑料油桶刷上红漆,连热身用的弹力带都是他自己掏工资从网上买的,第一次带孩子去县里比赛,有个叫林杰的小男孩报了400米,临上场发现鞋破了个洞,毛伟杰直接把自己脚上的跑鞋脱给他,自己穿着拖鞋站在终点线等,那次林杰拿了小学组400米亚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他哭:“毛老师,我穿着你的鞋跑,就感觉你在推着我往前跑。” 我之前总听人说“乡村体育就是浪费时间”,甚至有教育界的朋友跟我说“山里娃的首要任务是读书,练体育是不务正业”,但在毛伟杰这我第一次明白:体育的公平性从来不是给所有人一样的装备,而是给每一个愿意拼的人留一扇门,他那时候的想法特别朴素:“我不会逼任何一个孩子练,但是只要你想跑,我就给你找鞋、找跑道、找机会。”
被吐槽“不务正业”的3年:他把训练场搬去了村口的晒谷场
刚开始搞田径队的时候,毛伟杰是真的“里外不是人”,学校领导觉得他耽误孩子文化课成绩,每次月考成绩下滑第一个找他谈话;家长觉得练跑步没出息,好几次跑到学校来要把孩子领回家,说“跑能跑出什么名堂?不如在家多割两筐猪草,将来还能多种两亩地”。 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的雷俊的故事,雷俊是镇下面源口村的孩子,10岁的时候爆发力就特别突出,50米能跑6秒8,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快出整整一秒,但他爸爸在外省打工,奶奶瘫在床上,妈妈一个人要种6亩地,放学还要他在家带弟弟,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学校训练,毛伟杰就每天放学骑40分钟电动车去他家,先帮着干1个小时农活:喂猪、收菜、给奶奶擦身子,干完活就在他家门口的晒谷场带他练,晒谷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还有小石子,他每次去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上捡10分钟石子,怕雷俊跑的时候摔着。 就这样练了半年,雷俊去参加丽水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拿了100米、200米两个冠军,当场就被省队的短跑教练看中要带走,临走前雷俊妈妈拉着毛伟杰的手哭:“毛老师,我以前不懂事,好几次把你赶出门,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们家雷俊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现在雷俊已经是浙江省田径队的主力队员,去年拿了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亚军,每次回来第一时间就去看毛伟杰,给他带杭州的特产,陪着他给小队员带一下午训练。 还有一年冬训下大雪,毛伟杰本来以为孩子们都不会来,结果他刚走到学校门口,就看见十几个娃站在雪地里,每个人手里都揣着一个家里烤的热红薯,冻得鼻子通红还笑:“毛老师,我们来训练了,红薯给你捂手。”毛伟杰说那时候他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你说就为了这帮孩子,我受多少委屈都值啊。”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改变命运”是一句喊烂了的鸡汤,直到我在雷俊家看到他妈妈把雷俊从小到大的奖状都贴满了一整面墙,逢人就说“我家娃以前连县城都没去过,现在居然要去北京比赛了”,我才明白:体育给这些山里娃的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的荣誉,而是“我靠自己的努力就能走出去”的底气,是敢和城里孩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自信,这比任何文化课分数都重要。
27张录取通知书背后:他说“我不是伯乐,我只是给娃开门的人”
12年下来,毛伟杰带的孩子里已经有27个被省队、市队和体育类专业院校录取,他自己也拿了一大摞“浙江省优秀基层体育教练”的证书,城里的培训机构找他的人络绎不绝,最高的开出了年薪30万还解决住房的条件,他都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山里的娃怎么办?我自己就是从这跑出去的,我知道他们想要一个机会有多难。” 去年拿到浙江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栏冠军的叶佳怡,最开始所有教练都不看好她,因为她先天性扁平足,大家都说她练短跑就是白费功夫,但是毛伟杰发现她步频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快出不少,就专门给她定制了矫正鞋垫,每天加练40分钟核心力量,练跨栏的时候她腿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妈妈心疼不让练了,毛伟杰拿着佳怡训练的视频上门做工作:“大姐你看她跑的时候笑得多开心,她是真的喜欢这个,你给她一个机会,说不定她就能跑出去看看。” 现在叶佳怡已经被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录取,临走前她给毛伟杰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毛伟杰站在跑道边,一群孩子朝着阳光跑,下面写着一行字:“毛老师,谢谢你给我开了一扇门,我会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这两年毛伟杰还发起了一个“山坳田径计划”,找了以前的同学、队友还有社会上的爱心人士募捐,现在已经给全县12个乡村小学铺上了塑胶跑道的面层,捐了300多套训练装备,每个学校都成立了自己的田径队,他手机里建了个微信群,里面是所有他带过的孩子,不管是已经进了省队的,还是考去体育大学的,谁有时间就回来给小队员带课,群名就叫“黄沙腰跑步天团”。 我问过他,你带了这么多孩子出去,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能走到更大的平台?他挠挠头笑:“我就想待在这,当那个给娃开门的人就行,你看啊,他们跑出去了,看见更大的世界,比我自己站在领奖台上还开心。”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体育的塔基不够牢,我们在奥运会上拿了那么多金牌,但是基层体育的资源还是太少了,其实我觉得,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像毛伟杰这样愿意沉在山坳里,十年如一日给孩子开门的基层体育人,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就靠着一股执念,把原本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记住的人。
临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每周一次的“迷你马拉松”,围着村子跑5公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参加,连村里的大爷大妈都跟着跑,毛伟杰跑在最前面,举着个写着“黄沙腰田径队”的红旗,喊着:“加油啊!跑到头的都有冰棒吃!”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我突然想起毛伟杰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冠军身上,你愿意跑,不管脚下是煤渣路、晒谷场还是塑胶跑道,都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是啊,我们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明星,却很少看见站在山坳里举着火把的毛伟杰们,他们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站过全国性的领奖台,但是他们带出去的每一个孩子手里的奖牌,都刻着他们的名字,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总有一群人,愿意当别人的铺路石,让更多人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