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的运河带状公园:60岁“灌篮爷爷”的跨龄篮球队
我住的酒店就在运河边上,到沧州的第二天我特意定了4点50的闹钟,想看看当地人口中“比早市还热闹的晨练场”到底是什么样,天刚蒙蒙亮,运河边的风还带着点凉,我远远就听见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走近了才看见,场地上已经凑了12个人,分成两组打半场,其中最显眼的是个留着白胡子、戴红色护膝的老爷子,他站在三分线外几乎百发百中,每进一个球,旁边的小伙子们都要喊一声“张叔牛啊”。
老爷子叫张保国,今年62岁,退休前是当地机械厂的钳工,也是这个篮球队的“主心骨”,他手上的篮球已经磨得掉了皮,是去年孙子考上大学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每次打完球他都要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装在布袋子里带回家,我问他这球队凑了多久了,他掰着手指头算:“快8年了吧,最早就是我和两个老伙计早上过来投投篮,后来慢慢的送快递的小哥、旁边中学的学生、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都过来凑,现在固定来的有40多个人,年龄最小的12岁,最大的就是我,算是个‘跨龄战队’。”
球队没有章程,也没人收会费,但是大家默契地定了几条规矩:年轻人不许硬突、不许晃老人,多传球多配合;年纪大的尽量在外围投篮,别跟小伙子们硬碰硬;谁要是带了水带了烟,都要放在场边共享,赢了的队不用请客,输了的队去旁边的早餐摊给大家买油条就行,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队里14岁的初中生林浩耷拉着脑袋来打球,一问才知道上周的期中考试没考好,回家被爸妈骂了,连周末打球的资格都差点被取消,散场的时候张大爷拽着他去了旁边的羊汤馆,一边给他加肉一边说:“我年轻时候去参加市里的工人篮球赛,最后一秒罚球没进输了,回来躲在厂房里哭了一下午,后来不还是接着练?考试考砸了没关系,跟打球一样,多练几遍总能进,回去跟你爸妈说,每天早上来打一小时球,我保证你期末成绩能往上走,要是走不了你来找我算账。”
张大爷说上个月他们还自己凑钱搞了个“运河杯”半场赛,一共8支队伍参赛,第一名的奖品是10桶食用油、第二名是20袋洗衣液,都是大家你五十我一百凑钱买的,最后夺冠的是快递小哥队,他们把奖品全捐给了旁边社区的孤寡老人。 我做体育调研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全民健身搞不起来是因为没场地、没教练、没钱”,但在这个连篮球架都掉了点漆的露天场地上,我突然明白:草根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硬件有多好,而是有没有愿意站出来攒局的“灵魂人物”,像张大爷这样的普通人,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甚至连篮球都要自己买,但就是靠这份没任何目的的热情,把一群陌生人聚到了一起,把“运动”从手机里的健身视频,变成了每天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他们才是全民健身最好的推广大使,比任何明星代言都管用。
社区武馆的00后女传人:把非遗戳脚改成了宝妈专属燃脂课
沧州的武馆多,走在街上每隔几百米就能看见一个,我这次特意去拜访了非遗项目“戳脚翻子拳”的第六代传人,没想到开门的是个留着短头发、穿oversize运动服的00后小姑娘,她叫李雪,今年22岁,是老传承人最小的孙女,刚从体育学院毕业两年,现在接手家里的武馆已经快1年了。
武馆就在社区的底商,不大,加起来也就80多平,墙上贴满了小朋友们参加武术比赛的奖状,墙角堆着一摞摞练功服,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的课,场地上站着的不是穿练功服的小孩,是15个拎着帆布袋、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宝妈,她们跟着李雪的口号出拳、踢腿,动作不是我想象中刚劲有力的戳脚,反而更像节奏轻快的燃脂操。 “这是我专门给接孩子的宝妈们改的‘功夫健身课’,不收钱,她们每天送孩子来学武,在外面等也是等,不如进来动一动。”李雪给我递了一杯冰绿豆汤,说这些宝妈大多是全职妈妈,平时要么围着孩子转要么围着灶台转,十个有八个肩颈不好、腰椎不好,还有人有产后抑郁的倾向,她去年冬天看到有个宝妈在门口等孩子的时候偷偷抹眼泪,就萌生了改套路的想法,把戳脚里复杂的腿法、招式全都简化,留下的都是能活动肩颈、锻炼核心的动作,不需要基础,练45分钟就能出一身汗,比在健身房办卡划算多了。
34岁的王慧是最早来上课的宝妈之一,她生二胎之后胖了30斤,有段时间连门都不愿意出,每天在家刷手机刷到凌晨,后来送老大来学武,被李雪拉进去试了一次课,现在已经坚持了8个月,瘦了22斤,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之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每天就是做饭带孩子,现在不一样,我上个月还跟着李雪去社区的消夏晚会表演了我们的‘功夫操’,我老公和孩子坐在台下给我拍照,那种感觉真的,比买个一万块的包都开心。”现在王慧还主动当起了武馆的志愿者,每天提前半个小时来开门、打扫卫生,给新来的宝妈讲动作要领,比谁都积极。
李雪现在还在做短视频,把自己改的简化版功夫动作发到网上,现在已经有16万粉丝了,很多外地的网友都跟着她的视频练,还有人特意私信她说练了一个月肩颈疼都好了,我问她会不会觉得把祖传的非遗改得这么“接地气”是不尊重传统,她摇摇头笑着说:“我爷爷之前跟我说,武术不是摆在神坛上的东西,是用来强身健体的,要是没人学、没人用,就算评上了非遗又有什么用?我现在把它改得大家都愿意练,能让更多人知道戳脚、喜欢戳脚,我爷爷要是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地方把传统体育当成“文化名片”,只会在办活动的时候拿出来表演一下,平时根本没人碰,大家都喊着“传统武术没落了”,但在李雪的小武馆里我明白:从来不是传统体育没落了,是很多人没有找到它和当代生活的连接点,沧州作为武术之乡,最难得的不是有多少非遗传承人,而是这些年轻的传承人愿意放下架子,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改得接地气、够实用,让普通宝妈、上班族都能用上,这才是对传统文化最好的传承。
乡下的村BA总决赛:卖海鲜的摊主拿了MVP,半头猪奖品当场分光
我在沧州的最后几天,刚好赶上献县乡村篮球联赛的总决赛,当地体育局的朋友拉着我去看,说“比CBA总决赛还热闹”,我本来没抱什么期待,结果车刚开到村口就堵了,路边停满了电动车、三轮车,还有从隔壁县开车过来看球的人,球场周围挤了少说有三四千人,树杈上、墙头上都坐满了人,旁边的空地上还有卖炸串、卖冰棍、卖冰粉的小摊,比赶大集还热闹。
决赛的两支队伍都是当地的村民,一个是南河头村队,一个是韩村队,队员里有养猪的农户、有开超市的老板、有中学的体育老师,还有两个刚考完高考的学生,没有一个专业球员,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南河头村的3号球员赵磊,他今年38岁,是县城菜市场卖海鲜的摊主,每天凌晨3点就要去码头进货,下午收摊之后就去村口的球场练球,已经坚持了21年,那天的决赛他拿了32分,最后3秒的时候投了个准绝杀,帮南河头村拿了冠军,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
颁奖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冠军的奖品是半头现杀的黑猪、两袋复合肥、一筐土鸡蛋,还有两箱本地的白酒,赵磊作为MVP上台领了奖,结果他刚抱着猪走下台,就掏出小刀把猪分成了12份,队里每个人都有份,两袋化肥给了队里家里种了10亩桃树的老王,土鸡蛋给了刚生了二胎的队友小周,白酒当场就开了,给周围看球的老大爷都递了一杯。“赢球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每天干完活练到九点多,都付出了,奖品自然要一起分。”赵磊擦着汗说,他儿子今天也在台下看球,刚才冲上来给他递水的时候,说觉得爸爸特别厉害,“我卖了十几年海鲜,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高光时刻,今天我儿子看着我拿奖,比我赚十万块都开心。” 那天晚上他们全队在村口的饭馆聚餐,我也跟着去蹭了一顿,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包间里,聊的不是篮球技术,是最近的猪价涨了多少,孩子的期末考考得怎么样,谁家的西瓜熟了过两天一起去摘,这些年“村BA”火遍全国,我也见过不少地方的村BA变了味,花钱请专业球员来打,为了流量搞各种噱头,甚至还有人私下赌球,但是沧州的村BA却保持着最本真的样子:大家参赛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给自己村争个光,为了和老伙计们一起痛痛快快玩一场,体育最原始的快乐,本来就和金钱、流量无关,就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拼、一起爽的感觉。
最好的体育城市,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
离开沧州的前一天,我绕着运河走了一圈,发现每隔500米就有一个免费的露天球场,篮球、羽毛球、乒乓球台都有,随时去都能凑够人玩;小区楼下的健身器材没有一个生锈的,总有人在用,坏了也会有人主动找社区修;旁边的小学放学之后大门敞开,周围的居民都可以进去散步、打球,没人拦着也没人收费。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城市花几个亿建地标性的奥体中心,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普通老百姓进去打个球一小时要收四五十块,反而小区楼下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很多专家说“全民健身搞不起来是因为老百姓没有运动意识”,但在沧州待了10天我想说:根本不是老百姓不爱运动,是你没有给他们提供方便的运动条件。 沧州的经验其实特别简单:第一,把钱花在刀刃上,不要搞面子工程,把运动场地建到老百姓的家门口,全部免费开放;第二,不要过度干预民间自发的体育活动,给他们足够的空间,愿意攒局的张大爷、愿意改传统武术的李雪、愿意天天练球的赵磊,这些人就是最好的民间体育活力;第三,把自己本地的体育资源用活,不要把武术、传统体育当成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要让它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在沧州火车站坐车的时候,碰到一个背着武术袋的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他说他每周六都要去武馆练拳,长大了要当武术教练,教更多的人打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沧州的体育氛围这么好:运动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刻意提倡的任务,是刻在这座城市骨子里的生活习惯,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很多人问我什么才是最好的体育城市?是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还是建了多少顶级场馆?在我看来都不是,最好的体育城市,就是普通人下班之后走10分钟就能找到打球的地方,就能找到一起玩的伙伴,不管你是6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孩,不管你是卖海鲜的摊主还是全职宝妈,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价值,而河南沧州,这座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北方城市,早就给中国的全民健身事业,交上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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