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搬去老城区的家属院,第一天收拾完东西下楼透气,就撞见了罗利达。 他蹲在篮球场边的梧桐树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12号球衣,膝盖上套着磨起球的黑色护膝,正用螺丝刀拧歪了的篮筐螺丝,脚边摆着半瓶冰红茶、一把扫场地的竹扫帚,还有个印着“XX市青年男篮1992”的旧运动包,旁边几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凑过来喊“罗叔”,他头也没抬,扔过去一兜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冰棒:“刚买的,草莓味的,先吃了再打,别中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干瘦、走路还有点跛的56岁老头,是这个有20年历史的老球场的“活场规”,也是我们整个小区篮球圈子里,唯一不需要上场打比赛,就能被所有人喊“MVP”的人。
从市队弃子到小区“专属场务”,他把篮球焊进了日常的缝隙里
熟悉之后我才知道罗利达的过去,1989年他17岁,身高长到1米82,跳起来能摸筐,是当时市青年男篮的重点培养替补后卫,眼看着就要留队转职业,结果在一次省赛的热身里,被对方球员绊了一下,十字韧带断裂,加上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康复做的不规范,最后虽然能正常走路,但是再也跑不了全场,跳起来连篮板都摸不到。 “那时候恨啊,”去年秋天我们打完球在路边吃烤串,他咬了一口烤筋,给我看他膝盖上那道十多厘米长的旧疤,“刚退队那两年我看见篮球就砸,以前得的奖状、穿的球衣,全烧了,队里给我分配到机械厂当钳工,我天天闷头干活,同事喊我打球我直接骂人家。”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快10年,直到他儿子上小学,学校要开亲子篮球运动会,儿子拽着他的衣角说“爸爸我想跟你一起打球”,他才硬着头皮捡回了篮球。 从那之后,这个老球场就成了他第二个家,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每天下午四点准时锁门到球场,先绕着场地走一圈,把碎玻璃、矿泉水瓶、别人扔的瓜子皮扫干净,再检查篮筐松不松、篮网破没破,夏天他会从家里带两大桶冰绿豆汤,放在场边的树荫下,谁渴了都能喝,冬天他会提前十分钟来,把场地上的霜扫干净,怕有人滑摔了。 我亲眼见过一次他的“专业素养”,上个月有个高二的小孩打突破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坐在地上疼的直冒冷汗,旁边的人还在说要打120,罗利达已经从他那个旧运动包里掏出了冰袋、云南白药喷雾、还有个医用的弹力绷带,蹲下来给小孩脱鞋的时候动作轻得很:“别慌,没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我给你先冷敷20分钟,然后绑上绷带,三天别碰球,没事的时候把脚架高,一周就能好。”后来小孩妈妈特意买了水果来谢他,他摆着手说:“我当年就是没人教我怎么康复,才耽误了,这点小事算啥。” 他的电动车铺子里,永远放着三个打气筒、两包创可贴、还有半盒新的护腕护膝,不管是打球的人篮球没气了,还是路过的大爷大妈自行车轮胎瘪了,都能免费拿免费用,别人要给他钱,他就瞪眼睛:“给啥钱?就跟打球的时候你帮我捡个球,我还能给你钱啊?”
打了30年野球没拿过一次正式冠军,他却是我们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我们小区每年都会组织业主篮球赛,周边几个小区的队伍也会来参加,办了8年,我们小区的队伍从来没进过半决赛,直到去年罗利达主动来当我们的“场外教练”。 那时候我们队的成员是什么样的?有刚毕业每天996的程序员,跑两步就喘;有上高二的学生,打球独得要命,拿到球就自己冲;还有我这种半吊子,除了会投两个三分啥也不会,第一次训练我们打了十分钟就吵起来了,学生怪程序员不挡拆,程序员怪学生不传球,罗利达坐在场边的板凳上,拿着个矿泉水瓶“咚”的砸在地上:“吵啥吵?打球是为了赢还是为了吵架?要吵回家吵去。” 那天之后他每天提前半小时来给我们讲战术,膝盖不好蹲不下去,就坐在板凳上,用矿泉水瓶当球员,在地上画战术图:“你是中锋,就站在禁区里,别跟着往外跑,后卫突进来你就给挡拆,小前锋你溜底线,没人防你就投,有人防你就传出来给三分线的人。”他还定了个规矩:谁投丢了球不准骂,要喊“好球,下一个有了”;谁要是敢下黑手、用肘子开路,直接踢出队。 去年半决赛我们对阵隔壁机关队,对方都是退伍军人,身体素质比我们好太多,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2分,所有人都慌了,我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不知道该传还是该投,就听见场边罗利达的声音:“中锋上去挡拆!小前锋溜底!后卫分球!”我下意识按照他说的,把球传给了溜到底角的高中生,那个小孩抬手就投,篮球擦着篮筐边进了,压哨三分,我们赢了。 那场球打完,所有人都冲到场边抱罗利达,他站在人群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来决赛我们还是输给了体育老师组成的队伍,只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那天他喝了点啤酒,红着眼睛说:“我打了一辈子球,第一次拿奖牌。” 平时打野球的时候,罗利达永远是最后一个上场的,只要年轻人够打,他就坐在场边给我们看衣服、递水,我们喊他上来打,他就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跑,我老头子跑不动,等你们累了我再上。”真到了场上他也不抢球,拿到球就传给位置最好的人,但是只要他有空位,三分球十投能中七八个,我们都叫他“罗三炮”。 上个月有几个外来的年轻人来我们球场打球,占了半个场地不说,打球还特别脏,故意把我们小区的初中生推倒了,还骂骂咧咧的,罗利达走过去跟他们说:“小伙子,打球就好好打,欺负小孩算啥本事?”对方那个一米九的领头的翻了个白眼:“老头你懂个屁,要你管?”罗利达也不生气,拿过个篮球放在三分线外:“这样,我投十个三分,我要是能进七个,你给小孩道歉走人,我要是进不了,场地给你们,我今天不打了。” 结果他十投八中,那个领头的脸都绿了,老老实实给小孩道了歉,灰溜溜的走了,我们全场都在喊“罗叔牛逼”,他只是擦了擦汗,把篮球扔给那个初中生:“接着打。”
我问他后不后悔没当上职业球员,他说体育的根从来都在赛场外
那次喝烤串的时候我问他:“罗叔,你当年要是没受伤,说不定能进省队,甚至国家队,现在会不会特别后悔?” 他沉默了一会,捏着手里的啤酒罐,给我讲了个事,去年小区里搬来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有点自闭,平时不跟人说话,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看两个小时就走,罗利达注意到他之后,每天都带个小篮球,看见他来了就招手喊他:“浩浩,过来,罗叔教你拍球。” 一开始小孩躲他,他也不急,每天就当着浩浩的面拍球、投球,故意把球滚到浩浩脚边,过了快一个月,浩浩终于敢捡起球拍两下,罗利达教了他半年,现在浩浩每天放学都来打球,看见人会主动打招呼,上个月还报名参加了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联赛,虽然他们队没拿到名次,但是浩浩拿了个“最佳风尚奖”,领奖那天他特意把奖状拿到罗利达的铺子,给罗利达看,浩浩奶奶还给罗利达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热心助人,育德育人”。 “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那才叫成功,”罗利达笑了笑,指了指铺子里贴的浩浩的奖状,“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说全国14亿人,能拿奥运冠军的才几个?大部分人打一辈子球,都拿不到一个正经奖杯,但是篮球能教你的东西,比冠军重要多了:输了不要耍赖,赢了不要嚣张,队友投丢了不要骂,要给他加油,碰见弱者别欺负,碰见强者别害怕,这些东西,比金牌金贵多了。” 那天我听他说这些话,突然就鼻子发酸,我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跑过奥运会、跑过CBA,采访过很多世界冠军,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要站在金字塔尖,但是认识罗利达之后我才明白,我们聊了那么久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要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要有多少个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而是要有千千万万个罗利达这样的普通人,把体育的温度,带到每个小区的球场,每个公园的跑道,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我们身边总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说普通人家的孩子练体育没出路,说打篮球踢足球都是耽误学习,还有很多小区为了建停车场,把篮球场拆了,很多学校为了怕担责任,不让孩子上体育课跑跳,但是罗利达用他的30年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可以是老头在小区球场投进的一个三分,可以是自闭症小孩拍的第一下篮球,可以是一群上班族下班之后打一小时野球出的一身汗,可以是你输了球之后队友拍你肩膀说的那句“没事,下一场赢回来”。
昨天我下班去球场,又看见罗利达蹲在那里拧篮筐的螺丝,还是那件洗白的12号球衣,那个旧运动包放在脚边,浩浩在旁边给他递螺丝刀,风一吹,梧桐树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看见我来了,他挥了挥手,喊我:“小伙子今天来的正好,缺个人,快上来打,给你留了位置。” 我跑过去接他扔过来的篮球,太阳刚好落下去,橘色的光落在篮筐上,落在他膝盖的旧伤疤上,也落在场边几个笑着跑过来的小孩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需要多豪华的场地,不需要多贵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上,你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拿到属于自己的“MVP”。 而像罗利达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盘,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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