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1日巴黎贝尔西体育馆的男排决赛终场哨响时,我和身边几个守着直播的排球迷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屏幕里的恩加佩斯刚扣完最后一记超手后排攻，直接扯碎了身上的法国队球衣甩向观众席，光着膀子绕着场地跑圈，胸口处纹着的父亲名字在聚光灯下亮得刺眼，看台上他的母亲举着相机哭，对面波兰队的球员垂着头站在网前，弹幕里一半在刷“恩加佩斯你是神”，另一半在骂“这人也太狂了，一点不尊重对手”。
这几乎是外界对恩加佩斯最典型的评价撕裂：爱他的人爱他身上那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讨厌他的人觉得他嚣张、没规矩、配不上“奥运冠军”的体面，作为追了他8年的老球迷，我倒觉得，恩加佩斯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他从来没打算活成别人期待里的“标准答案式冠军”。
没有人生来张狂，他的刺都是小时候长出来的
很多人只看到恩加佩斯现在站在领奖台上叼着金牌比中指的狂,却不知道他的一身刺，都是年少时被偏见扎出来的。
恩加佩斯的父亲是喀麦隆移民,母亲是法国白人，他从小在巴黎郊区的移民聚居区长大，是街区里为数不多打排球的孩子，12岁那年他代表区里参加法国少年排球联赛，入场时对方看台的球迷对着他喊“黑猴子滚回非洲”，他当时攥着球就要往观众席冲，被教练死死按住了，那场球他打满五局拿了32分，最后一个扣球落地之后，他对着刚才骂他的看台方向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回去就被队里罚了一周的耐力跑，教练说他“没有运动员的风度”，他跟教练怼：“我拿分赢球就是风度，对骂我的人不需要客气。”
我之前看他的个人采访,他说小时候家里条件差，一双专业排球鞋要120欧元，父母打零工赚的钱要养三个孩子，他不好意思开口要，就每天放学去家附近的超市搬货，搬一箱货赚0.2欧元，搬了整整三个月，脚磨破了就裹着旧袜子去练球，等到终于攒够钱买鞋那天，他抱着鞋在商店门口坐了半小时，“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就得自己拼了命去抢，没人会主动给你。”
我特别能理解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拧巴,我们总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放在体育圈里，好像出身普通的运动员就该懂事、谦虚、感恩戴德，但恩加佩斯偏不，他见过底层的恶意，所以他从来不信什么“温良恭俭让”那一套，你看不起我，我就把你打服，这是他从小就懂的生存逻辑，那些骂他太狂的人，其实根本没经历过他的人生：当你从小就因为肤色、出身被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根本学不会怎么“体面”地示弱。
他的张狂从来不是嘴炮，说过的话都用成绩兑现了
恩加佩斯最招黑的点,就是他永远管不住自己的嘴：东京奥运决赛前说“俄罗斯队的拦网对我来说就是摆设”，2023年世联赛对阵波兰前放话“我会拿30分赢他们”，巴黎奥运开赛前直接说“这届金牌就是我们的，谁来抢都不好使”，每次他放狠话，评论区都一堆人等着看他翻车，但从来没等到过。
去年我去苏州看世界男排联赛分站赛,刚好赶上法国队来参赛，我提前做了一张他的卡通海报，上面用法语写了“我喜欢你打球的那股疯劲儿”，蹲在球员通道等他，他本来戴着耳机低头走路，看到我举的海报特意停下来，用蹩脚的中文跟我说“谢谢”，还给我签了名，走之前突然回头跟我说：“明天我会扣三个你记一辈子的球。”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客气，结果第二天比赛，他真的扣了两个超手攻，还有一个后排攻直接砸在三米线内弹到了观众席，得分之后他特意往我坐的那片看台挥了挥手，我身边的朋友都跟着我尖叫，说他居然真的记住了。
那场球他拿了27分,成功率高达68%，赛后采访有记者问他赛前说要赢中国男排3-0是不是太不尊重对手，他耸耸肩说：“我如果说我不想赢，那才是不尊重你们，我拼尽全力打，就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我其实特别烦现在体育圈流行的“谦虚话术”：不管实力多强，赛前都要说“我们就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对手实力很强我们尽力就好”，好像说一句“我就是要赢”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但恩加佩斯偏不，他的野心从来都写在脸上，而且更难得的是，他说过的话全部都能兑现：东京奥运他是男排MVP，巴黎奥运他是得分王，意甲联赛他拿过最佳主攻，他有狂的资本。
集体项目从来不是要磨灭所有人的个性,我看法国队的比赛就特别明显：只要落后的时候，所有队友都会看向恩加佩斯，而他永远会站出来喊“把球给我”，这种安全感是那些“谦虚”的运动员给不了的，你可以不喜欢他的张扬，但你永远不能否认他在场上的价值。
狂傲只是铠甲，他的内里比谁都软
如果只看他在场上的表现,你可能会觉得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但只要多了解他一点就会知道，那些张牙舞爪的狂傲，都只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而已。
他每年休赛期都会回自己小时候待过的巴黎郊区少年排球俱乐部做义工,免费教那些移民家庭的小孩打球，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装备，他说“我小时候买不起球鞋，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2022年有个14岁的黑人小男孩得了骨癌，最后的愿望就是见恩加佩斯一面，他当时刚打完意甲的比赛，坐了10个小时的火车赶回法国，在医院陪了小孩三天，给小孩看自己的奥运金牌，还特意录了一段专属的加油视频，小孩去世之后，他把小孩的名字纹在了自己的护臂上，每场比赛都戴着，“他会陪着我打每一场球”。
巴黎奥运夺冠之后,他第一个跑向的不是队友也不是教练，是看台上的妈妈，抱着妈妈哭了半天，后来采访他说，自己18岁刚打职业联赛那年，爸爸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没看到他拿第一个联赛冠军，也没看到他拿奥运金牌，“我刚才扣完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感觉我爸在天上看着我，我妈替他摸到了金牌，他也看到了。”那天我刷到那个视频，看到他哭得眼睛通红，完全没有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突然就鼻子酸了。
还有2023年世联赛,法国队的二传伯努瓦因为赛程太密累到十字韧带撕裂，恩加佩斯在发布会上直接怼国际排联：“你们只想着赚钱，根本不把运动员的身体当回事，他才26岁，可能以后都打不了奥运了，这个责任谁负？”后来他因为这个发言被国际排联罚了2万欧元，他自己掏了钱，说“我就是要说，哪怕再罚我一次我也说”。
我们总是太容易给人贴标签,看到一个人张扬就觉得他自私，看到一个人敢说敢怼就觉得他没素质，但其实恩加佩斯的温柔，从来都不会放在台面上给别人看，他的尖锐都对准了那些不尊重他的人、不尊重运动员的规则，而面对自己在乎的人，他永远是最软的那个。
体育从来不需要标准答案，我们需要更多“不完美”的恩加佩斯
我之前在青少年排球训练营做过志愿者,碰到过一个15岁的小男孩，球打得特别好，但就是性格太内向，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跟教练说“我可能不行”，输了球就哭，说自己对不起队友对不起教练，去年他看了恩加佩斯的比赛，整个人都变了，今年打市运会男排决赛，最后一个赛点他主动跟二传喊“把球给我”，扣完赛点之后他学着恩加佩斯的样子对着观众席挥了挥拳头，后来他跟我说：“姐，恩加佩斯说的，站在场上就要相信自己是最牛的，我以前总怕出错，现在我不怕了，哪怕输了我也认。”
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看体育，好像总被灌输“冠军就要有冠军的样子”：要谦虚、要稳重、要顾全大局、要没有黑点，稍微有点个性就被骂“德不配位”，但体育最原始的魅力是什么？是不藏着掖着的野心，是拼尽全力的释放，是活生生的人在赛场上闪光，而不是按照完美人设剧本演出来的泥塑。
恩加佩斯当然不完美：他会因为裁判判罚不公摔毛巾，会因为对手说歧视的话拒绝握手，会赢了球就得意忘形，他从来不是标准答案里的“优质偶像”，但他真实，你看他的比赛，能感受到他对排球的那种热爱，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会为了一个球拼到鱼跃救球撞到场边的广告牌，会因为输了球在更衣室哭半小时，会把每一场比赛都当成最后一场来打。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恩加佩斯这种运动员要是在中国队，早就被开除了”，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好笑：为什么我们的运动员就不能有个性？为什么拿了冠军还要小心翼翼看别人的脸色？为什么就不能允许有人把野心写在脸上？
恩加佩斯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完美冠军”模板的反叛，他告诉所有喜欢排球的小孩：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张狂，可以不服，可以把“我要赢”三个字喊出来，只要你肯为了这个目标拼尽全力，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我到现在还留着他在苏州给我签的那张海报,上面他写了一句话：“永远不要怕别人说你狂，只要你能赢。”这句话我贴在我家的墙上，每次遇到难事儿的时候都看看，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被要求要懂事、要低调、要符合别人的期待，但恩加佩斯用他的人生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活成标准答案，只要你足够强，你就是自己的规则。
这就是我喜欢恩加佩斯的原因,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神，他是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普通人，他把所有的野心都写在脸上，然后用尽全力去实现，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们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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