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跟着体育媒体的朋友去国家体操队训练馆探班,刚进门就撞见一个头发半白的老爷子蹲在平衡木边,举着个迷你小风扇对着木上练动作的小姑娘吹,他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抬手擦的功夫都没有,旁边的队员凑过来跟我说,那是女队主教练王群策,那天训练馆空调临时坏了,38度的天,他怕小姑娘出汗手滑摔下来,就举着风扇站了20多分钟,直到对方把整套动作顺完。 那是我第一次打破对国家体操队教练的刻板印象:以前我总觉得这群人是“铁血教头”,眼里只有成绩、张口就是改动作,直到真正接触过才知道,在“严厉”的外壳之下,他们藏着太多普通人看不到的柔软、坚韧,还有一辈子都扑在项目上的滚烫热爱。
台下的“全能保姆”:比你妈还懂你的伤,比你自己还记你的小喜好
很多人不知道,国家队教练的工作清单里,“训练指导”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当爹当妈当保姆。 管晨辰2021年备战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才16岁,正处在爱吃甜食的年纪,队里控体重不让多吃甜品,王群策就跟她约法三章:每练会一套难度动作,就奖励一个她最爱的芒果班戟,平时训练完,他保温杯里永远装着不加糖的梨水——因为管晨辰扁桃体容易发炎,他特意查了食谱找队医确认过,梨水润喉又不影响体重,有次管晨辰平衡木训练踩空扭了脚,当天晚上王群策翻了3个多小时的康复资料,托在上海的朋友买了进口的冷敷凝胶,第二天早上6点就蹲在运动员宿舍楼下等,见到管晨辰第一句话不是问还能不能练,是“先把药抹上,今天咱们先练上肢,脚什么时候不疼了再上木”。 带邹敬园的男队教练王晓东,记得邹敬园不吃香菜的习惯记了7年,每次队里发盒饭,他都先把邹敬园那份里的香菜挑干净再递过去;唐茜靖容易低血糖,她的教练何花的运动包里永远装着3块橘子糖,训练间隙就塞给她一块;上次我探班的时候还看到,有个小队员刚入队不习惯北方的饮食,教练特意让自己老婆在家做了川味的红烧排骨,带到队里给她吃,怕她吃多了腻,还特意配了泡萝卜。 我当时跟王群策教练开玩笑说,你们这教练当的,比家长还上心,他擦了擦汗跟我说:“这帮孩子十几岁就离开家来队里训练,我们当教练的,不对他们好对谁好?都是半大的孩子,你真心疼他们,他们才会真心信你,才敢跟着你往赛场上冲。”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觉得国家队的管理是“军事化”的、没有人情味,但实际上这里的温度全藏在细节里:教练的严厉是真的,疼人也是真的,控体重不是为了苛待孩子,是怕他们做动作的时候负荷太大受伤;不让随便吃外面的东西,是怕吃坏肚子耽误几个月的备战进度;一遍一遍抠动作抠到凌晨,是怕他们到了赛场上出意外、留下一辈子的遗憾,这些话他们从来不会说出口,但全落在了实际行动里。
赛场边的“情绪定盘星”: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我是你第一个能看到的底气
如果你看过体操比赛的特写镜头,就会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运动员上场前,第一个看向的永远是自己教练的方向。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平衡木决赛,管晨辰上场前,对着台下的王群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王群策对着她竖起两个大拇指,脸上笑得特别稳,但后来有记者拍到特写,他攥着战术本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管晨辰做完袋鼠摇的动作落地的时候,王群策跳起来挥了一下拳头,紧接着就从包里翻出了冰袋,等管晨辰冲下来,他第一句话不是问“你觉得能拿多少分”,是“刚才晃那一下脚疼不疼?先把冰袋敷上”。 2023年安特卫普世锦赛,欧钰珊比自由操的时候掉了器械,下来之后蹲在场边埋着头哭,肩膀抖得厉害,教练何花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就蹲下来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拍了快6分钟,直到后面的选手比完要下场,她才凑在欧钰珊耳边说了一句“走,咱们去吃你最爱的草莓冰淇淋”,后来何花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知道她为这个动作练了8个月,掉了比谁都难受,这时候说什么‘没关系下次再来’都是废话,我就想让她知道,不管比成什么样,我都在这儿陪着她,天塌不下来。” 我之前听过一句特别戳人的话:运动员在赛场上是孤军奋战,但他们知道,只要一回头,教练永远在那里,2004年雅典奥运会李小鹏跳马失误摔在垫子上,下来之后教练陈雄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他,一句指责的话都没说,回去之后陪着他改动作、养伤,熬了4年,2008年北京奥运会李小鹏拿了双杠和团体两块金牌,领奖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摘下来挂在陈雄脖子上,李小鹏后来采访的时候说:“我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想找的就是陈导,没有他,我根本走不到2008年。” 在我看来,教练和运动员的关系,从来不是什么上下级,也不是什么教练和学员,是战友,是彼此最信任的人,运动员把自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运动生涯交到教练手里,教练把自己所有的经验、梦想都赌在运动员身上,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扛,这份过命的交情,是外人没法体会的。
不为人知的“幕后孤勇者”:他们的遗憾,藏在每一块金牌的反光里
我们每次提到体操冠军,都能说出一长串名字,但很少有人能说出几个教练的名字,他们永远站在光的背后,把所有的掌声和鲜花都留给队员,自己藏起了所有的遗憾和牺牲。 王晓东教练年轻的时候是国内顶尖的双杠选手,1998年亚运会前夕,他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从此告别了赛场,当教练之后,他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扑在了邹敬园身上,邹敬园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要抠到毫米,每次训练完两个人对着录像慢放数帧,数到眼睛都花了也要把角度调对,2020年东京奥运会邹敬园拿双杠金牌的时候,王晓东在台下哭的比邹敬园还厉害,后来他说:“我当年没完成的梦想,我徒弟帮我完成了,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遗憾都补回来了。” 王群策教练的母亲2021年住院做手术,正好是东京奥运会备战最紧的时候,他只在手术当天去医院陪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回了队里,后来他跟我说:“我当时也纠结,但是我走了,这帮孩子的训练节奏就乱了,她们4年的努力不能毁在我这儿,我妈也理解我,说让我安心带队员,家里有我爸照顾。” 前国家体操女队总教练陆善真,带程菲的时候腰突特别严重,站10分钟就疼得直冒冷汗,每次看队员训练,站不住就蹲在边上,蹲不住就坐在台阶上,就这么陪着程菲练出了“程菲跳”,拿到了奥运会跳马金牌,程菲后来回忆说,有次训练到晚上10点,她回头看到陆导坐在台阶上,腰上贴满了膏药,手里还拿着战术本记她的动作问题,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总觉得,国家体操队的教练们,是真正的“孤勇者”,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领奖台的字幕上,不会有粉丝追着要签名,他们甚至很少能跟家人过一个完整的春节:乔良教练连续5年没回美国的家过年,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隔着视频在北京的训练馆里哭;很多教练的孩子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他们一次都没去过,但是队员的每一次比赛、每一次测试,他们从来不会缺席。 有人问过他们,这么拼值得吗?他们的答案出奇的一致:“只要能看到中国体操的国旗在赛场上飘起来,就什么都值了。”
正在改变的教练理念:比起金牌,我们更在意孩子的一辈子
最近几年很多人都说,国家体操队的氛围越来越“活”了,教练不再是板着脸的老古板,队员也越来越有活力,这背后其实是教练理念的变化:我们不再唯金牌论,比起成绩,更在意运动员本身的健康和快乐。 现在的教练不会逼着队员带伤训练,去年有个小队员训练的时候手腕疼,教练直接停了她一周的训练,说“成绩可以下次再拿,身体是一辈子的,留下伤病是多少钱都补不回来的”;队里专门配了心理医生,教练每周都要跟心理医生沟通队员的情绪状态,唐茜靖备战奥运会的时候压力大到失眠,教练每天晚上陪着她绕着训练馆散步40分钟,聊明星、聊美食、聊跟体操完全没关系的事,就为了帮她疏解压力;管晨辰的袋鼠摇火了之后,王群策还特意去学了那个动作,在队里的春晚上表演给大家看,逗得所有人笑到直不起腰。 我特别欣赏现在的这种理念,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是让人更健康、更快乐,国家体操队教练们的改变,其实就是中国体育进步的缩影:我们不再把运动员当成拿金牌的工具,我们把他们当成活生生的人,关心他们的身体,关心他们的情绪,关心他们退役之后的人生。 其实不管是以前的老教练,还是现在的年轻教练,他们的初心从来都没变过:就是想让中国体操站在世界的最顶端,想让这帮练体操的孩子,都能有个光明的未来。 下次我们再看体操比赛的时候,别忘了给站在场边、攥着拳头、嗓子喊哑的教练们也鼓个掌,他们是托举冠军的人,自己永远站在光的后面,但他们的付出,值得被每一个人记住,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刻在金牌上,但每一次国歌响起的时候,都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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